作者/何芬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像一轴被时光浸染的绢本,墨色深浅不一。我缓缓走着,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河。山塘街醒了,又似乎从未真正醒来。晨雾尚未散尽,水汽从河面升腾,将两岸的白墙黛瓦晕染成水墨画里的淡影。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我早已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踏上这条古街。以往总以为是“七里山塘”这名字的诗意,或是它那千年的历史在召唤我。直到今天,当我漫无目的地闲逛,任由思绪随河水漂流,才忽然明白——原来我心心念念的,是八百里外温州家那条临河的南塘街。
水,总是水的记忆。南塘河与山塘河,两处水脉在我生命的地图上悄然交汇。
渡僧桥畔,我驻足。这座始建于宋代的石桥,桥栏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据说当年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眼见西北一带河道淤塞,水路不畅,便主持开凿山塘河,筑堤修路。那是公元825年,唐王朝的余晖还未散尽,诗人用一双写诗的手,为这座城市留下了这条血脉。
“白公堤”,多么亲切的称呼。我闭上眼,仿佛看见那位年过半百的诗人,身着官服却掩不住文人的风骨,站在这里指挥工匠。他不是在修建一条普通的堤坝,而是在铺展一首长诗,七里长街是它的诗句,八座石桥是它的韵脚。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东段的商铺陆续开门,吱呀的木门声此起彼伏,像是古街舒展筋骨的轻吟。我走过一家手绘店,年轻的画师已摆好画架。他邀请我坐下,说要为我画一幅速写。我微笑颔首,坐在竹椅上,目光却飘向窗外。
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此刻我想起南塘街的画舫。那里的画师也这样为游人画像,只是背景是温州的榕树与亭台。两处画面在我脑海中重叠,像两张曝光在同一底片上的影像。
离开画店,我步入“江南织道府”。绣娘正低头刺绣,银针在丝帛间穿梭,如蜻蜓点水。
“这是苏绣的双面绣,”绣娘见我驻足,轻声解释,“两面图案不同,针脚却要完全隐去。”
我凑近细看,果然正反两面皆是精品。这技艺让我想起温州瓯绣,同样精致,却另有风骨。瓯绣色彩更为浓烈,像瓯江的潮水;苏绣则温婉细腻,似山塘河的微波。
绣娘手中的针不停,她说这手艺是祖母传下的。“文革时,祖母把绣针和丝线藏在墙壁夹层里,才保住了这点火种。”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文化传承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而是这些在寻常日子里继续跳动的脉搏。如同南塘街的瓯剧,山塘街的昆曲,都是水乡人用生命演绎的活态史诗。
一股甜香引我走向糕点铺。蒸笼揭开,热气腾空,露出整齐排列的桂花糕——苏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一块入口,轻轻咬下,糯米的软韧与桂花的清甜在口中化开。这味道穿越了季节,也穿越了时间。
店主说她家在此制糕已历五代。“太平天国时铺子烧过,抗战时关过门,文革时差点断了传承,可到底还是传下来了。”她说这话时,眼睛望向街心,仿佛看见了那些已逝的岁月。
我继续西行。过了半塘桥,喧嚣渐远,这里便是山塘街的西段了。史载,东段因接近阊门,自古繁华;西段则较为幽静,多祠堂、义庄和名士故居。
河路并行的格局在这里尤为明显。左侧是山塘河,右侧是白公堤,我走在中间,像是走在时间的缝隙里。河上不时有画舫经过,红色的“山塘旅游1号”缓缓而行,船上的游客举着相机,捕捉两岸风景。我想起乾隆皇帝,那位六下江南的帝王,曾在此御笔题写“山塘寻胜”。寻胜,寻的是什么胜?是眼前的景致,还是心中的江南?
御碑亭就在前方不远。亭中的石碑历经风雨,字迹却仍清晰。乾隆的字雍容华贵,与白居易的平民情怀形成有趣对照。一位是为解民忧而筑堤的诗人刺史,一位是为寻美景而南巡的盛世君王,都在同一条街上留下了印记。
我依在一座不知名的石桥栏杆上,看两岸风景。这里的桥各有名字:通贵桥、星桥、彩云桥……每一座都是一首诗。桥洞下,乌篷船悠悠穿行,船娘哼着吴语小调,软糯的腔调像刚出笼的桂花糕。
闭上眼睛,温州南塘街的画面浮现。同样是临河古街,同样有石桥画舫,可南塘街的榕树更茂盛,亭台更密集。那里有南宋永嘉学派留下的书院遗址,有朱自清笔下的月色,有我的童年记忆。我忽然意识到,人对故乡的思念往往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这些细微的对应中——一处相似的桥栏,一抹相近的波光,一缕相仿的炊烟。
山塘街的历史层层叠叠,像一本被反复书写的古籍。宋代金兵南侵,它受过创伤;元末战乱,它再遭破坏;明清时它复兴繁荣,成为“神州第一街”;1860年太平军与清军在此激战,它又化为焦土。每一次毁灭,每一次重生,都像河水的涨落,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修缮,保留了明清风格的商业街,也保留了这条街的灵魂。建筑可以重建,格局可以修复,但流淌在街巷中的那份气韵,是千年来无数脚步、无数目光、无数悲欢凝聚而成的。它不只是一条街,而是一部立体的史书,一章关于中国人如何与河流共生、如何在变迁中保存记忆的史诗。
在桥边的山塘评弹昆曲馆里,听一曲昆曲《牡丹亭·游园》选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吴侬软语如珍珠落玉盘,声声入耳,字字入心。杜丽娘在春日花园中惊醒了对生命与爱情的渴望,而我在山塘街的漫步中,惊醒了对故乡与文化的重新认识。艺术是什么?是绣娘手中的针线,是评弹艺人的唱腔,是糕点师傅的手艺,也是白居易当年规划这条街时的眼光。它让实用成为美,让生活成为诗。
昆曲的水袖舞动,如河中涟漪。温州南塘的瓯剧,同样演绎着才子佳人的故事,却带着瓯越之地特有的海风气息。两地戏曲,一柔一刚,一如山塘河水温婉,一如瓯江潮水豪迈,却都在诉说着中国人共同的情感世界。
曲终人未散。我走出评弹馆,华灯初上。山塘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水中,像是河底另有一条光明的街市。店铺的灯火透过雕花窗棂,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在一家书店,我买了一本关于山塘街历史的小册子。扉页上写着:“一条街,半座城。”确实如此。山塘街不只是苏州的山塘街,它是所有临水而居的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站在通贵桥上,看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西边。虎丘塔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那是这条街的终点,也是起点。七里山塘,从阊门到虎丘,不长不短的距离,正好容得下一场漫步,一次遐想,一段跨越时空的对话。
我的温州家,临南塘河,那条街也有八百年历史。少年时,我常在雨后去青石板上寻找苔痕,在榕树下听老人讲古。长大后,走遍世界,看过威尼斯的水巷、阿姆斯特丹的运河、京都的鸭川,却总在某些瞬间会想起故乡的河。直到今天,在山塘街的暮色里,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所有的寻找,都是回归;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看清来处。
水乡人信水,因为水是路,是血脉,是记忆的载体。白居易开凿山塘河时,也许不曾想到,这条河会流淌千年,连通的不只是阊门与虎丘,还有无数游子与故乡的距离。
夜色渐浓,山塘街的灯笼串成一条光河,与水中倒影相接,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虚幻。就像我分不清,此刻心中涌动的情愫,是对山塘街的留恋,还是对南塘街的思念。
也许不必分清。正如绣娘的双面绣,正面是山塘,反面是南塘,中间只隔一层薄纱。我的脚步继续向前,知道下一次再来,依然会如此漫步,如此遐想。因为有些地方,你去一千次,第一千零一次仍会有新的发现——不是街景变了,而是看街景的人,又在生命的长河里,多走了一程。
河流如针线,将时间与记忆,将此处与远方,细细缝合。而我,不过是这漫长针脚中,一个微不足道又不可或缺的节点,在水乡的梦里,继续寻找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