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下雪的那一夜,我吃了一份猪头肉

雪从紫金山顶飘下来的时候，那只猪的眼睛正透过卤肉店的橱窗望着我。

油光发亮的猪头整齐地摆在碎冰上，左眼微睁，右眼紧闭，嘴角挂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弧度。

店老板说这是今天最后一颗，刚从六合送来，还热乎着。

我拎着那颗猪头回家时，雪已经开始在地面堆积。

路灯下，雪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信使，每一片都带着无人解读的密文。

厨房里，我切开猪头肉时，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我的骨头里发出来的。

白酒是黄盖汾酒，平民版茅台。

第一杯下肚时，窗外传来猪的哼叫声。我以为是对面楼在放什么古怪的电影。

第二杯时，哼叫声近了，就在楼道里。

第三杯时，声音已经贴在了门板上。

午夜，疼痛从胃部升起，像是有蹄子在踩踏我的内脏。

我冲向卫生间，第一次呕吐时，看见马桶里浮着的不是食物残渣，而是一团团黑色的猪毛。我揉了揉眼睛，猪毛消失了，但那股猪圈特有的腥臊味却挥之不去。

第二次呕吐时，雪下得更大了。透过卫生间的窗户，我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蹄印，从街道那头一直延伸到我的楼下。

蹄印很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刚刚走过。我吐出了一块软骨，形状酷似一只微型的猪耳朵。

第三次，我在呕吐物中看见了一颗完整的猪眼。它浮在浑浊的液体表面，直直地盯着我。我猛地按下冲水按钮，那颗眼睛在漩涡中旋转了三圈才消失。

从那时起，我开始听见说话声，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哝声，每个音节都带着泥浆和饲料的味道。

“轮回是圆的，”那个声音说，“你吃下的，最终会吃掉你。”

疼痛此刻已经具象化，它在我肚子里筑了个巢，像一头困兽般左冲右突。我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数着时间如何被拉长、扭曲。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碎玻璃，而那头猪正在我的身体里复活，一块一块地重组自己。

第四次呕吐时，我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记忆——不是我自己的记忆，而是属于那头猪的。

我看见了它的一生：出生在六合一个潮湿的早晨，母亲温暖的肚皮，兄弟姐妹的拥挤，第一次走出猪圈时泥土的触感。

然后是逐渐变窄的世界：围栏、食槽、同一片天空。最后是一辆卡车，铁笼，陌生的气味，还有一把锤子落下的瞬间。

这些记忆像寄生虫一样钻进我的大脑皮层。

我突然明白，我吃下的不只是一块肉，而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史：它的恐惧、它的无知、它对阳光最后的记忆。

雪下了一夜，我也痛了一夜。

时间失去了线性，开始在房间里打转。有时我抬头看钟，指针在逆时针旋转；

有时我从地板上醒来，却发现自己在床上。那只猪在我的身体里、房间里、甚至时间里自由穿行。

第五次呕吐发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这次我吐出了一整张猪皮，湿漉漉、热腾腾的。它在地板上蠕动了几下，然后融化成了一滩油光发亮的水渍。

气味令人作呕，混合了香料、死亡和某种我无法名状的悲伤。

“每一个头颅都承载着一个世界，”那声音又响起了，“你毁掉了一个世界，就得用自己的世界来偿还。”

天色渐亮时，疼痛达到了顶峰。我感觉自己的头正在变形，耳朵在拉长，鼻骨在前突。我照了照卫生间的镜子，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猪的脸——正是昨晚我买下的那颗猪头。它在镜子里对我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挣扎着爬向门口，用已经不太灵活的手指打开门。门外站着卤肉店的老板，肩上扛着一只新鲜的猪头。

“先生，”他笑着说，笑容里有种我昨晚没能察觉的诡异，“您忘了拿您的赠品。买一送一，这是我们店的规矩。”

他递过来的猪头还在滴血，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我。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已经变成了蹄子。

雪停了。

街道白得刺眼。老板转身离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和我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将那颗新的猪头放在餐桌上，与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对视。肚子突然饿了，一种原始的、贪婪的饥饿。我知道这饥饿永远不会被满足，就像那只猪的生命永远无法被完整归还。

轮回是圆的。你吃下的，最终会吃掉你。

而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像是要掩盖所有的蹄印、所有的罪证、所有的因果。但它掩盖不了的，是我正在变成我必须吃掉的东西这一事实。

我拿起筷子，向餐桌走去。镜子里的猪头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