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和朋友在外面吃饭,我说这次回苏州我住在妹妹家,因为时差也醒得早,起来先看看书,然后出门吃早点买菜,顺便给妹妹带杯咖啡,十点坐101路公交车去爸妈家吃午饭,吃完睡会儿,然后回妹妹家洗菜切肉做晚饭。朋友笑道:“羡慕!你这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我愣了一下,之前倒是没从这个角度想,我买菜时想到的是汪曾祺。喜欢谈吃的文人不少,但多是嘴上功夫,真能进厨房动手的没几个,汪曾祺算一个。汪老爷子还喜欢逛菜场,曾说自己:“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通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于我这个离开家乡多年的人,苏州也是一个新鲜的地方,逛菜场是我的乐趣。
当年我偶尔也去菜场,但说不上逛。
相传王安石曾以“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为上联刁难苏东坡,我老家就在半塘,最近的菜场在两三百米外的彩云桥堍,其实就是一家肉店和十几个鱼摊菜摊。规模略大的是星桥菜场,有百年老店荣阳楼,如今以馄饨和汤圆闻名的朱新年也是在那里起家。更大的是渡僧桥再过去一些的上塘菜场,从我家走过去三里半。为了买肉,退休的阿爹经常凌晨三点出门,回家后骄傲地报告:“我今天第一只篮。”
当时排队只要在肉店门口放一只菜篮子,先放即是先到。阿爹放好篮子,回家开煤炉烧水煮泡饭。六点钟阿婆出门,先到肉店门口提了篮子买肉,再买其他菜。后来有次过年,一个人可以买一只小蹄髈,我妈带着上初中的我和上小学的妹妹,一路走过去,三人买了三只,六条腿来回走了七里。
这次回来,有天早上买完菜后看《流动的斯文:合肥张家记事》,无意中读到一段相关的故事。张家兄弟姐妹十个,前面四个姐姐,从大到小分别是: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排行第九的张寰和在男孩子中排行第五,人称“小五哥”,也是后来唯一留在苏州老宅的。他的妻子周孝华为了买菜,也是凌晨两三点出门:
“两年后,沈从文与张兆和再回到苏州,是因为避难唐山大地震。1976年10月12日,他致信长子沈龙朱:‘我们这两个月吃得尽够好了,可全是五舅妈每天早上两三点即去战斗的结果。即此为止,也使得五舅妈够累了。若延长过冬,势必非把她真正拖垮不止。’……周孝华轻松地一笑,说那个时候吃的东西很紧张,去晚了菜肉就都抢不到了,凌晨两三点钟就开始排队了,有的过了午夜就有人去排,没办法,总不能让二哥他们饿着了。”
如今物质极大丰富,看这一段恍若隔世。《木兰辞》写道:“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最近在苏州的一个半月中,我曾经:
在双塔市集买熟醉的蟹虾。
在月泊湾壹号菜场买现杀的河南活草鸡。
在彩香菜场买荠菜、水芹和马兰头,白斩鸡和油爆虾。
在金狮河沿菜场吃了老王蛋饼后买小草虾、大闸蟹和明月楼的糕。
在人民路边的物美市集吃完胡辣汤和油条后买鸡毛菜、豆苗、蛏子和牛蛙。
在葑门横街品尝吕膳堂的泡泡小馄饨,背回去排骨、咸肉、甜笋和一斤四五只的太湖一号大虾。
在新民桥菜场买藏书羊肉,切一斤羊肉加羊杂,老板还送羊血、油豆腐、白菜、粉丝和一大袋羊汤。
在美国买菜,我一般一周买一次,跑三家店,Costco(开市客), Aldi(奥乐齐)和华人超市,也说不上逛。 Costco是个堆放工农产品的大仓库,为了躲排队,我常常列了单子,一开门就冲进去,抓了东西就跑。 Aldi规模小不少,便宜,带点德式的冷漠,东西不太全。华人超市更有烟火气,去的次数多了,阿姨都认识我。品种近些年也丰富起来,开始卖茭白和冬笋,但活鱼只有两种,非洲鲫鱼和鲈鱼,也还买不到荠菜、水芹、马兰头和活虾。
在另一篇文章中,汪曾祺写道:“做菜的乐趣第一是买菜。我做菜都是自己去买的。到菜市场要走一段路,这也是散步,是运动。我什么功也不练,只练‘买菜功’。看看那些碧绿生青、新鲜水灵的瓜菜,令人感到生之喜悦。其次是切菜、炒菜都得站着,对于一个终日伏案的人来说,改变一下身体的姿势是有好处的。最大的乐趣还是看家人或客人吃得很高兴,盘盘见底。做菜的人一般吃菜很少。我的菜端上来之后,我只是每样尝两筷,然后就坐着抽烟、喝茶、喝酒。从这点说起来,愿意做菜给别人吃的人是比较不自私的。”
前两年回苏州,感觉有点匆忙,特别是带了女儿,还得安排各种活动。这次一个人回来,待的时间又比较长,我让自己沉浸到生活日常去,提前体验退休生活,短暂地享受了一下汪老爷子的乐趣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