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江上,风过金陵!
前天的雪已经停了,今天的风里还带着雪后的清寒。人行道旁,被铲到护栏边的雪堆还没有完全融化,白得发脆,边缘浸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洇出一圈浅浅的水渍。
灰扑扑的地砖上还留着零星的雪沫子,像谁随手撒下的碎盐。黄色的护栏在残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黑黄相间的漆面沾着雪粒,在清冷的天光里泛着一点哑哑的光。
远处的车辆静静停在路边,轮胎碾过的地方,雪水和尘土混在一起,成了暗褐色的泥印。整个城市像是刚从一场雪梦里醒过来,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清冽的冷。
南京的雪后冷,是浸在骨子里的湿寒。北京的冬日冷,却是干硬的朔风裹着的寒。
雪落得干脆,化得也快,街边的残雪早被北风扫成干松的雪沫,太阳一晒,便扬在风里,带着点沙尘的粗粝。风是横冲直撞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带着皇城根下的凛劲,裹着胡同里的烟火气,却半点水汽也无。揣着手走在街头,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那冷是坦荡的,带着北方的豪迈,直来直去地钻进衣领。
金陵的冷,是水墨晕染的湿;京华的冷,是苍劲笔墨的干。一南一北,两样冬寒,却都藏着各自的城韵。
三年前的南京,是被一笼汤包浸满的夏。
那时暑气正盛,蝉鸣漫过老巷的青石板,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拐进临街的汤包店,推开木门便撞进满室凉丝丝的空调风,混着蒸笼腾起的热汽,暑意瞬间褪了大半。
竹屉上桌,白胖的汤包挤挤挨挨卧在里头,皮薄得吹弹可破,隐约能瞧见内里晃荡的汤汁。指尖捏着汤包的褶子轻轻提起,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鲜汁涌进嘴里,是皮冻化开的醇厚,混着肉馅的鲜嫩,鲜得人舌尖发颤。就着一碟姜丝醋,一口一个,连带着夏日的燥热都被这口鲜爽浇灭了。
这三年里,忙忙碌碌的日子里总想起那口鲜,像是刻在味蕾上的印记,挥之不去。
如今再踏南京的街,脚步不由自主就往老巷拐,还拽上了同来的同事。竹屉刚落桌,蒸汽裹着鲜香飘散开,惹得他们直咽口水。学着我的样子提褶、吮汁,第一口下去,几个人不约而同地 “哇” 出声,眉眼弯成了月牙,直说 “难怪你念了三年,这口鲜真的绝了”。
一笼汤包,几双筷子,把南京的夏味,连同我的旧忆,都分给了身边人。
车子稳稳向前,窗外的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在玻璃上。抬眼望去,长江大桥的钢索在淡蓝的天空里划出两道利落的弧线,银灰色的桥身横跨江面,像一把沉稳的弓,牵着两岸的风。长江像一匹铺展的淡蓝绸缎,在晴冷的天光里泛着薄冰似的光泽。
宽阔的江面上,一艘艘货船拖着细碎的波纹缓缓前行,像散落在水面的墨点,把宽阔的江面衬得愈发辽远。远处的悬索大桥横亘两岸,银灰色的桥身在薄雾里舒展着线条,钢索斜斜拉起,仿佛是天地间一道利落的笔触。
转过视线,江对岸的山坡上,几座烟囱正吞吐着白色的烟气,在淡蓝色的天空里洇开柔软的云絮。厂房的轮廓在枯褐的树林间起伏,与远处的山峦连成一片,带着工业时代的硬朗气息。
车子平稳驶过大桥,晴日下的江景与烟塔,一半是航运不息的温柔,一半是机器轰鸣的刚劲,在南京的冬日里,拼成一幅独特的城市剪影。
办公室的白墙上,悬着一幅装裱得雅致的书法作品。深红的边框衬着米黄的底纸,墨色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细看内容,是一首《青云志》。笔锋时而遒劲如松,时而飘逸似云,“身处低谷不自弃,我命由我不由天” 的字句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大鹏展翅九万里,一入红尘梦易真” 又写得开阔疏朗,仿佛能看见鹏鸟振翅的模样。
字里行间的豪情,在这一方尺幅间流淌。抬眼望去,不仅是赏字,更像在读一份滚烫的志向。它安静地立在那里,让素净的墙面多了几分风骨,也让路过的人,忍不住为这壁上青云驻足片刻。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前行,夜色已经沉得像墨。窗外,宽阔的江面隐在黑暗里,只剩远处一串橙黄的灯珠沿着桥身铺展,像撒在黑绸上的碎金,温柔地勾出大桥的轮廓。风裹着湿润的江雾扑在玻璃上,带着几分凉意。
转过弯,江对岸的厂区灯火便撞进视野。高低错落的塔林亮着密集的银白灯光,像一片落在夜里的星群,几处红色警示灯在塔顶明灭,添了几分硬朗的烟火气。白日里清晰的烟囱与厂房,此刻都融在浓稠的夜色里,只剩这片灯火在黑暗里兀自明亮。
想起白日经过时,这里是晴蓝天空下的硬朗轮廓,江水泛着淡蓝的光泽;而此刻的夜,却用万家灯火把江景晕染成了另一幅模样 —— 白日的江是开阔的,夜里的江是温柔的;白日的厂区是沉默的,夜里的灯火是鲜活的。
车子平稳驶过大桥,身后的灯火与江风一同退远,南京的昼夜,就这样在车轮交替间,各自温柔。
指针滑过十二点时,门卡 “嘀” 一声落锁。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在关上门的瞬间铺天盖地涌上来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零星灯火,车流声隐约飘进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明明累得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大脑却反常地清醒,那些没做完的工作、没敲定的行程,乱糟糟地在脑子里打转。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纹路,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意识像被潮水慢慢漫过的沙滩,一点点模糊下去。再睁眼时,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凌晨三点的字样。
在某一个恍惚的瞬间,倦意终于战胜了清醒,猝不及防地坠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