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去课堂考察的最后一天。早饭一结束,便和老朋友走向那间位于闹市的九州课堂。再进门时,先前的拘谨已荡然无存。教室前排照例为我们这些“新朋友”预留,人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迷茫与一丝被点燃的好奇。靠墙站立的是各寝室的“领导”,衣着整洁,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探针,一遍遍扫过我们这些新面孔。
仪式照旧。先是“老朋友”上台,大声自我介绍,再唱一首慷慨激昂的歌,掌声雷动。轮到我们新人时,在反复的邀请与鼓励下,也一个个红着脸走上去。有的声音发颤,有的唱歌跑调,却都能收获台下热烈的掌声。那天,我不仅介绍了自己,还唱了一首《今天》。歌是跑调的,但歌词却像在替我呐喊,替我渴望某种改变。
今天的主持人竟是小慧。那个大大咧咧的东北女孩,此刻站在台上,口齿清晰,笑容得体,控场自如。看着她,我心头一震:这个“行业”,或许真能让人脱胎换骨?
接着是“老朋友”讲课。内容我已模糊,只记得反复被灌输:这不是传销,是“合法直销”;这不是提桶打水,是“修建管道”。他说,现在的苦,是为了未来管道里源源不断的财富。在那片被精心调动的掌声里,这些话竟显得格外有“道理”。
课程高潮在全体起立的掌声中到来。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二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与满屋的朴素衣着格格不入。他开口,是熟悉的东北口音:
“大家好,我来自黑龙江,牡丹江。”
老乡!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拧松了我心里最后一颗防备的螺丝。他说话不疾不徐,讲述自己如何初中辍学,在饭店后厨被油烟熏得睁不开眼,如何迷茫困顿,又如何在这里“找到事业和尊严”。他的眼神真挚,话语间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具象的苦难和看似触手可及的希望。
“在这里,我不仅赚到了钱,更活得像个人了。”他说。
我心底那堆被现实冷水浇灭的灰烬,“嘭”地一声,窜起了真实的火苗。那些图表、理论、故事,在这一刻,被一个活生生的、能看见摸着的“成功样本”彻底证实了。
最后,主持人将我们新朋友一一请上台。台下齐声发问:“兄弟/姐妹,考察完了,要不要留下来?”
空气瞬间凝固。有人犹豫,台下便传来鼓励的喊声:“再考察几天!看清楚!” 有人激动地喊出“我留下!”,随即被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吞没。
轮到我了。聚光灯般的目光打在我身上,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刚才“老乡”笃定的眼神、小慧从容的主持、管道理论的蓝图、还有这一周被“家”包围的暖意……所有碎片在脑中轰然合拢。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片黑压压的、充满期待的面孔,喊出了那句决定我未来两年命运的话:
“我——留——下——!”
声音炸开的瞬间,掌声、欢呼像火山喷发般将我淹没。在那一刻的炽热与眩晕中,我无比确信:
我找到了改变命运的门,并且,亲手推开了它。
可我并不知道,门后等待我的,不是天堂,而是一个更漫长的、需要不断自我说服才能生存下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