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原上的雪山草地出发,潺潺清流一路上不断汇聚,万里不息地奔涌,最终在富庶肥沃的平原地带,形成了界限神州南北的天堑鸿沟——长江。

南京城的历史身份,全靠长江这条地理标识认证。凭依华夏第一大河的分隔、障庇,这座古都才拥有了雄峙东南的底气。金陵自古帝王州,对南京而言,长江不是作装饰打扮的玉带或坎肩,而是护体争胜的铁甲战衣。

不少行旅之人只热衷向南仰望钟山,却不知晓更应该北往幕府山登临送目,在观江台体验“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的开阔。这座山海拔不高,位置僻远,悬崖壁立,没有市井喧哗也无楼盘遮挡,山巅视野毫不受限,俯瞰远望,长江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令人叹为观止,顿觉“心潮逐浪高”。难怪文人词客登高远眺时个个壮怀激烈:这无限的江山,确实是谁都无法抗拒而最能动人情怀的天然因素啊!

元代杂剧家马致远创作的《关大王独赴单刀会》里有几句唱词:“大江东去浪千叠,年少的周郎何去也!我瞅着这不是江水,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剧作家借口传言,表达个人的历史认知和生命觉解。长江就在眼前,漫江旧事多少咏歌一时齐聚共涌而来,平人当此,谁能容许自己轻轻错过与它亲近的机会?请侧耳倾听,山下的江潮在这立春的大好日子里,正发出声声召唤。不下到江畔,不走近水前,怎能听清楚滚滚滔滔的水语潮声是在怒吼还是在寄语?又怎能看明白汤汤浩浩的逝川碧波是鲜血还是水利呢?

沿野径小道下山,不需要走很多路程就到了五马渡口。此地即所谓西晋末年瑯玡王司马睿等五王南渡之处,有关司马睿坐骑化龙的传说颇有些神奇引人的色彩。南渡,无力整顿混乱到极致的北方的逃离者们得以偏安幸存。长江,是天造地设保护衣冠士族的安全屏障。不仅东晋,五胡乱华残唐五代年间,江南的社会也都相对较为安稳和平。
当然,长江也是北伐或南下者彼此征服与厮杀的主决斗场。古往今来,没有人说得清长江水面上演过多少场烟焰张天的惊天大杀剧!而每一次灰飞烟灭后的惊涛骇浪里,不知又吞没了多少鲜活的生命!

迎着江风水气骑单车漫行,滨江路旁红梅正开,扶老携幼呼朋引伴的市民或坐或卧休闲游乐。大桥飞架南北,各种船只穿梭水面。这是太平年间的盛世春光,人们尽情享受着和平的福利,无比熙乐。天翻地覆换了人间后,安定幸福生活着的人,在江边领取到的是大江便捷往来、利国惠民的恩泽。凝神倾听,江水发出的,是珍惜现世鉴戒分裂的深情寄语。

故国神游自作多情一下,“念门外楼头,悲恨相续”,“把栏杆拍遍”,这都因为时世不完美,古人才哀叹,编在教科书里作历史记忆可以,借以抒发胸怀完全不合时宜。想象一下,这江上水边的景象风光正逐日迭年地更加繁荣美好,如果能有更多机会和更多时间,流连观览,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写不出那些所谓的金句好辞又算多大点事情呢?
听潮观水,贴身理解长江的绝佳处,莫过号称万里长江第一矶的燕子矶。清乾隆皇帝六下江南五次登临,御笔题碑吟诗多首。危壁上石刻大量名人诗赋,论口吻语气,数朱元璋“燕子矶兮一秤砣,长虹作杆意如何。天边弯月作钩挂,称我江山有几多”意趣最高。乾隆手书御碑亭下,石刻近代教育家陶行知劝诫来此轻生者“想一想死不得”的话,风格也很朴质,用意仁厚,给人的印象比刻在石头上还深切。

矶半腰所建的观澜亭,位置绝佳,明月涌当空时,坐此处看江,必有神仙气象。江潮拍打岩壁,发出阵阵寂寞的声响,引人沉心静思。波涛汹涌有时虽能令人心激动,但谁都不希望洪水肆虐泛滥。江流安澜造福大众,才是世人的终极梦想。人常常渴望依靠大自然的气势激荡平庸的心胸思虑,又祈盼着天下安稳万世太平众生吉祥,这并行不悖的诉求正当而正常。如今江上运输船只的轮机轰鸣声,远胜过所有的旌旗蔽空舳舻千里;羽扇纶巾指挥若定的风度,也比不过石矶半亭中,一个盛世闲人的从容优雅。

现实安稳得来难,岁月静好并不易。沉静恍惚中,眼前碧波化鲜血,脚下潮声似怒吼。同在燕子矶半腰,与观澜亭大致一个水平线左右分峙着的亭子里,有块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燕子矶江滩大屠杀纪念碑,两万放下武器的士兵和三万平民计五万人在此处等待渡江避难时,被日本军舰阻截残害,场面不忍设想,血腥犹未散去,触目后令人心情变得沉重。长江,最近见证过异国侵略者的野蛮的时间并不陈久,有些历史太新鲜了,掩藏不住,也洗刷不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