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国民革命军遗族学校成立的前前后后
储子润
设在南京中山陵园内四方城的国民革命军遗族学校(以下简称遗族学校),除教养北伐大革命时期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的子女外,并吸收辛亥革命中牺牲的先烈的子女,是一所革命先烈的子弟学校。自孙中山总理奉安后,凭吊中山陵墓的人,也到遗族学校参观。该校于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开始筹办,到一九三七年冬南京沦陷被迫解散。我是学校筹备工作者之一,现将该校历史情况忆述如下:
一、遗族学校的产生
一九二八年,北洋军阀统治覆灭,北伐大革命胜利完成。
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革命军四个集团军总司令齐集北京,一起到碧云寺孙中山先生灵柩前谒灵(听说冯玉祥未参加),宣告国民革命大功告成,全国统一。
中国国民党于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召开的某次中央常会(当时中央日报和上海各大报均有刊载),决议创办国民革命军遗族学校于中山陵园,招收北伐大革命中阵亡将士的子女和辛亥革命壮烈牺牲的先烈后代,给予教养。
中常会还推定宋庆龄(孙夫人)、蒋-中-正(介-石)、蔡元培、胡汉民、戴传贤(季陶)、何应钦、何香凝、宋美龄(蒋-介-石夫人)、王文湘(何应钦夫人)等九人为创办遗族学校的筹备委员。同时决定以宋庆龄为校长。
为了便于筹备工作的进行,后来又增加江问渔、傅焕光两人为筹备委员,江是中华职业教育社副社长,是一个进步的教育家;傅是中山陵园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
遗族学校筹建完毕,筹备工作结束后,筹备委员会改称校董会,宋-美-龄任常务校董,并聘钱用和(韵荷)为校董会秘书(后当选为监察院监察委员,解放时逃往台湾)。
二、筹备工作简况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起照中常会决议,即在南京户部街天印庵成立遗族学校筹备处,由教育家章绳以为主任(字君度,原系暨南大学女子部主任,抗战胜利后为国大代表),承办筹备委员会宋-美-龄、傅焕光两人交办的一切事务。我是一九二九年一月到筹备处工作的。
1.筹集学校经费
遗族学校不隶属中央教育部,也不属南京特别市管辖。其开办费和经常费用来不及编入财政部当年的国家预算,只好另行筹集。几经洽商,后得铁道部孙科部长同意,在陇海铁路东段(徐州至连云港)货运附加税内划拨部分以充作费用。此款当时由筹备处委托駐徐州的国民革命军第二 师 师 长 刘峙(经扶)就近代向路局洽收并汇寄。刘办事认真,从未有误,筹备工作赖以顺利进行。因此,刘峙更加得到蒋介石的信任。
2.招收学生先行开学
参加北伐大革命阵亡将士的子女,年满六岁至十八岁、身体健康、能独立生活的不论有无文化,都可申请入学。申请入学者必须按照筹备处印发的“国民革命军遗族学校学生申请入学表”,填明先烈生前的简历、所属部队、在何战役何地阵亡及证明人等项,还要贴一张近身一寸半脱帽照片,将表寄到等备处审查。筹备处收到入学表后,汇集呈送蒋介石亲批,经批“可”的,由筹备处通知学生入学。蒋介石如不在京时,由何应钦代批,但何很谨慎,代批的极少。至一九二九年三月,报到学生五、六十人。四月一日在大仓园临时校 舍 先 行 开学上课。
学生来校,随到随收。他们带来的旧衣服行李一律由家长带回,换上学校的新衣服和被褥。由校务处先对他们举行编级测验,后编入适当班级上课。到六月一日参加孙中山总理奉安仪式的学生已有九十余人,同年九月,中山门外新校舍落成,迁入新居的共有三百多人。
3.筹建新校舍
在中山陵园范围内建筑国民革命军遗族学校新校舍,不仅增加一处供人瞻仰的学校,而且有其特殊的重大意义。我第一次遇到陵园警卫处处长马湘时,他说:“孙总理生前,我是他的侍卫长,孙总理死后,我是他陵墓的警卫 处长。”我 对他说:“我们学校的先烈,生前为孙先生的革命理想英勇奋斗,流血牺牲,死后,他的遗族在总理陵园刻苦学习,弦歌不绝。总理虽已长逝,但仍象活在人间一样,精神不死,永垂不朽”。说出了学校一定要设在陵园内的深远意义。
新校舍的勘察,建筑设计、图样、预算、招标、施工,都由筹备委员傅焕光就近负责督促进行。新校址勘定在陵园四方城的南面高岗上,合乎陵园的整个布局和规划。
对于进校学生施以既教且养,因此建筑的项目就多了。在教的设施方面,要建筑教室(幼儿教室、小学各级教室、初高中各级教室、特科教室即音乐教室、美术教室、体育教室等)、大礼堂、图书馆、体育场、教具陈列室,自然博物馆、教师办公室等。在养的生活方面,要建筑学生寝室、厨房、饭堂、卫生院、娱乐室、厕所、生活用具贮藏室、浴室、盥洗室、洗衣室等等;另外还有教师宿舍、传达 室、接 待会客室等,规模宏大,全校占地面积共二千余亩。工程限期,要求于一九二九年一月破土动工,至六月一日孙总理奉安前竣工。由于时间过短,直到九月中旬才告基本完工。下水道及校内道路工程,延到十月后始结束。
校舍的建筑,采取当时金陵女子大学 的 宫殿式 大 屋架形状,外表巍峨壮观,以与陵园范围内其他建筑物相衬。但学校建筑是一门专业技术,教室内部的尺寸、采光、通气、保温及玻璃黑板等布局,都必须由专家设计,合乎学生生理上的发育。设计者是朱葆初工程师,他是当时燕子矶晓庄师范校舍的建筑指导,是校舍建筑专家。所以新校舍的建筑是合理的,令人满意的,在南京各中小学中是第一流的。
校门是牌楼式的,朝东正面是当时书法家、行政院长谭延闿书写的“国民革命军遗族学校”九个大字,校门的背面是蒋-介-石亲笔题的“亲爱精诚”四个大字。门前自南至北是一条大石子马路,南到卫岗接宁杭公路,北到四方城接中山路,汽车可通学校,穿过校门经过花坛直到礼堂。礼堂可容一千多人,柱子上悬挂着戴季陶撰书的木制对联,字句我已记不清楚,大意上联是怀念先烈的英雄业绩,下联是鼓励 遗 族 学 生好好学习。礼堂外的水泥人行道,汽车可通全校各处。
校园内的布置、栽花、植树、铺草地等,由陵园管理委员会的园林专家设计,点缀得十分美丽,成为先烈子女生活的乐园。
三、伟大的校长宋庆龄
遗族学校校长孙夫人宋庆龄(当时在国外),是中国国民党中央常委会决议一致通过的。一九二九年五月,宋校长从苏联经过柏林回国,参加在南京举行的总理奉安仪典(即孙中山先生国葬典礼)。她回国之前曾发表声明说:“在国民党的政策未完全符合已故孙逸仙博士的基本原则之前,我不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该党的任何工作。”因此,我校教职员工对她的声明是否包括中常会请她担任校长一职在内,产生了疑问。我们的聘书具名是宋校长,但盖的是“校长之章”,而不是她的私章,她是否承认当校长,成了我们内心中的疙瘩。
五月下旬接到孙总理奉安治丧委员会的通知,我校按时到丁家桥中央党部总理灵堂举行公祭,祭毕,全校师生绕中山先生灵榇一周,瞻仰遗容,向遗体告别。六月一日奉安,移灵从丁家桥中央党部到中山陵园安葬,路程二十余里,因学生年龄小,列队在中山东路(现在的解放路口)与群众队伍一起送丧。
六月三日,宋校长在宋美-龄筹备委员的陪同下,到校与全体教职员和学生亲切地见面并讲话。全校师生对她愿意作学校的校长,都十分欢欣鼓舞,感到光荣和自豪,因为她忠于中山先生的革命原则。宋校长穿着黑色的长旗袍,而容庄严、沉着、坚定,使人肃然起敬。象我这样一个普通教师,能有机会在她直接领导下办理学校教育,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当时内心的激动,实无法以言语来形容。
不久,宋校长又离开南京出国。同年八月,她在德国参加国际反帝国主义同盟大会,被选为大会的名誉主席,为世界革命而奔忙。在她出国期间,由筹备委员宋美龄代理遗族学校的校长职务。
一九三一年,宋校长回国,长住在上海。她时常到南京莅校探望先烈子女,关心他们的成长。还不止一次地把华侨赠送她的苹果及广式月饼,从上海运到南京转赠给遗校学生。而遗校学生也把她看成是教育自己的尊敬的校长,是养育自己的慈爱的母亲。宋校长每次来校,校内就活跃起来,沸腾起来。这种热烈的气氛,又促进她对儿童教养事业的兴趣。尔后她在上海创办中国福利会,发展了许多儿童保育事业。她成为全国大众儿童心目中最亲爱的宋妈妈、宋奶奶。
四、遗族学校的教育实施
遗族学校新校舍的工程,于一九二九年九月基本完工,学生们就从城内大仓园临时校舍(让给孔祥熙的实业部)迁入宫最式的新屋,在美丽的风景区,过美满幸福的生活。
过去教育的通病,学校偏重于书本上的知识传授,提倡死读书。在这新创办的学校里,如果我们也走这条老路,就将使学生成为“四休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而在生产上则无一技之长。为了对得起革命先烈的在天之灵,对得起坚持革命的宋校长的重托,我们决定冲破旧教育的框框,实行革命的新教育,把遗族学校办好。
一九二九年四月间,第一次由我(任教务主任)主持的校务会议,研究决定以孙中山的遗教“双手万能,手脑并用”八个大字为我们学校的办学方针,以《建国方略》中的心理建设的《孙文学说》即《知难行易》学说为指导思想,把孙中山先生关于“不知亦能行”、“行而后知、”“即知即行”的教育思想,运用到我们遗族学校的教学方法上来。旧中国的教育,是教用脑的人不用手,即劳心的人不劳力,脱离实际;教用手的人不用脑,即劳力的人不劳心,缺乏理论知识。所以伟大的革命家孙中山先生教导我们要手脑并用,使学生们从做中学,教师们从做中教,因傲而学,因学而教。就是说怎样做就怎样学,怎样学就怎样做,使做学教合一。
遵照孙总理关于“双手万能”的指示,培养学生从小爱劳动的优良习性。到中学阶段,我们就向学生进行职业教育,组织他们到学校附设的农场与工厂参加劳动,学习生产技能,使之毕业后成为社会上“手脑并用”的生产者。
为了更好地实施孙先生的“手脑并用,双手 万能”的遗教,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必须到进步的学校去参观学习,吸取经验。我们在筹备期间,经常到中国教育改进社总干事陶知行先生主办的晓庄师范去请教,还观摩过江苏省立 栖 霞 乡 村师范。另外,经筹备委员江问渔(中华职业教育社副社长)的介绍,我们到实行工读制的三育大学进行了参观。三育大学是美人基督复临安息日会主办的,校址在宁沪线上一个小站桥头镇的农村山上(属江苏省句容县)。校内没有工厂、农场 和医院。学生实行工读制度,半天上课,半天做工,以工代学。这三个学校,对于我们建校都有极大的影响。我们遗族学校办了一个农场,有地四百多亩;设了一所牛奶房,饲养进口奶牛十二头,一九三七年发展到四十头(以后逐渐发展成为今日南京卫岗的南京牛奶公司);还兴建了一个织袜厂,有机二十多架,以供学生参加劳动和学习生产技能之用。
我们主张“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的办学观点。
“社会即学校”就是说我们的学校范围象社会那样大。不论校里与校外,教室、礼堂、运动场、农场、工厂是我们的学校,整个中山陵园也是我们的学校。我们欢迎关心我们的人们走进来,更要求学生们走出去,接触社会实际,开拓眼界,丰富知识,茁壮成长。
“生活即教育”,就是说生活也是教育的内容。我们除了重视课堂教学,按照教育認所颁的中小学 课 程 标 准,认真上课,传授文化知识外,还根据实际需要,向学生进行生产、生活上的教育,使他们获得新的知识与技能,把教科书的作用发挥到最高限度。教科书上不足的,由教师编写补充教材。为了鼓励学生上进,我们遗族学校常请党国元 老到校演讲。在总理纪念周和其他纪念节日,先后有胡汉民、林森、藏季陶、于右任、蒋-介-石等到校讲话,勉励孩子们用功读书,继承父志。此外,我们还利用课余时间,组织学生接触社会实际,由各级的级任老师带领,到附近的名胜古迹游览,采集,写生,以进行直观教学。
建校不到一年,由于全校教职员工和学生同心同德,共同努力,学校已粗具规模,一九三〇年五月间,孙中山先生的生前友好、国民政府的高等政治顾问、美国人林白克,由宋美-龄校董(此时筹备委员会已改称校董会,筹备委员改称校董)陪同来校参观,并在大礼堂向全体师生讲话,由宋美龄翻译。他对孙先生的手脑并用的教学思想,深表赞许,誉我校为世界东方第一所新兴学校。当年全国教育会议代表来校参观,许多教育学院的院长和教授,如广州中山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庄泽宜等也交相称誉我校是孙中山先生教育理想的具体实现。蒋-介-石见到我校欣欣向荣的景象,叫励志社副总干事邓士萍(湖南人,长沙湘雅大学毕业)到他老家奉化溪口筹设一所武岭学校(中小学),照我们遗族学校的模式,设有农场。该校委托我们物色教师,我校推荐农业教师张恺(四川人,金陵 大 学农科毕业)前往担任农场主任。武岭学校与遗族学校结成兄弟学校。写于一九八二年六月 (未完待续 来源《南京文史集萃》作者储子润曾任女校小学部、中学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