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帝驰驱来连吴会,
有儒者气象上继伊周。
刘忠诚,即刘坤一(1830—1902),字岘庄,湖南新宁人,晚清湘军名将、政治家,卒后获谥“忠诚”,故世称“刘忠诚”。
咸丰五年(1855)办团练入湘军,参与围剿太平军,累功升至广西布政使、江西巡抚,后任两江总督、两广总督等要职。光绪年间,力主抗法、甲午战争中主战,领衔“东南互保”以保南方稳定,是洋务运动后期重要推动者。光绪二十八年(1902)病逝,谥“忠诚”,有《刘忠诚公遗集》传世。
他与张之洞合称“南张南刘”,在晚清政局中影响深远,其谥号“忠诚”是清廷对其功绩与操守的极高肯定。
光绪七年(1881)薛时雨重建清凉山武侯祠,刘坤一以“刘忠诚”之名题此联,与冯梦华等名士联语同悬祠中,彰显武侯精神传承。
驻马坡武侯祠因这副楹联,成为金陵三国文化与儒家精神的重要载体,墨色间藏着千年家国情怀与儒风浩荡。
上联“许先帝驰驱来连吴会”,概括诸葛亮受刘备托孤,出使江东联吴抗曹的忠勇与战略远见,呼应驻马坡“钟阜龙蟠,石城虎踞”的史迹。
下联“有儒者气象上继伊周”,将诸葛亮的经世致用、鞠躬尽瘁,比作商伊尹、周周公的儒家治世典范,凸显其精神高度。
清凉山的风,总带着石头城独有的清冽与沧桑。沿虎踞关向北行,绿草丛中“驻马坡”三个朱红大字赫然入目,是刘海粟先生八七高龄的笔墨,遒劲里藏着岁月的温情。拾级而上,武侯祠的飞檐翘角隐于枫柏之间,木柱上悬着刘忠诚先生撰就的楹联:“许先帝驰驱来连吴会,有儒者气象上继伊周。”墨色沉郁,似与山间云雾相融,牵出千年未散的英风与儒韵。
“许先帝驰驱来连吴会”,上联寥寥数字,便勾勒出一段风云激荡的历史。建安十三年,曹操挥师南下,荆州失守,刘备兵微将寡,汉祚危如累卵。诸葛亮临危受命,出使江东,途经秣陵石头山时,勒马驻足。他极目远眺,见钟山如蟠龙迤逦,石头城似猛虎雄踞,江水滔滔东去,襟山带水的形胜让这位智者眼中闪过精光,留下“钟阜龙蟠,石城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的赞叹。这一驻马,不是片刻的休憩,而是战略的擘画——他深知,唯有联吴抗曹,方能逆转乾坤。此后舌战群儒、智激孙权,赤壁一把火照亮了三国鼎立的格局,而秣陵也因他这句劝言,成了孙权的王都,埋下十朝都会的根芽。
楹联中的“驰驱”二字,道尽了武侯的赤胆忠心。自南阳卧龙岗出山,他便许身先帝,“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出使东吴的路途,何止千里风霜,更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军营中的暗流涌动。但他羽扇轻摇,从容不迫,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让“连吴会”从空想变为现实。如今驻马亭畔的诸葛亮铜像,白衣飘飘,目光坚定,仿佛仍在凝视着当年联吴抗曹的江天,那匹虚拟的战马,似还能踏响千年前的苔痕。站在楹联之下,仿佛能听见马蹄声从历史深处传来,与江风交织,诉说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千古绝唱。
“有儒者气象上继伊周”,下联笔锋一转,从功业转向精神,为武侯的形象添上了厚重的文化底色。伊尹辅商汤、周公辅成王,皆以儒者之姿,安邦定国,垂范后世。而诸葛亮,正是这样一位集儒者风骨与智者谋略于一身的先贤。他“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躬耕南阳时便心怀天下;执政蜀汉时,“亲理细事,汗流终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儒者气象”,不是空谈仁义的迂腐,而是经世致用的智慧——既有着“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理想主义,也有着“赏罚分明,科教严明”的务实精神。
在驻马坡武侯祠,这份儒风被诠释得淋漓尽致。祠内廊道上,《前出师表》《诫子书》的碑刻历历在目,“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箴言,与楹联中的“儒者气象”遥相呼应。当年冯梦华先生在此题联“卧龙如可作,愿为我翦除他族,开济清时”,寄寓着乱世中对忠智的呼唤,而刘忠诚的楹联,则更侧重于武侯精神的传承。伊周的时代早已远去,但诸葛亮的儒风,却在金陵的山水间扎下根来。清光绪七年薛时雨重建武侯祠,正是为了让这份精神得以延续,让后世之人在登临凭吊时,能感受到那份穿越千年的家国情怀与文化力量。
山风掠过祠前的古木,叶影婆娑,似是武侯轻摇羽扇的应答。楹联的墨色在岁月的侵蚀下略有斑驳,却愈发显得厚重。千年以来,驻马坡的山川依旧,“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的形胜未改,而诸葛亮的驰驱之志与儒者之风,却通过这副楹联,融入了金陵的文脉之中。往来的游人,驻足于楹联之下,或低声吟诵,或凝神沉思,仿佛都在与千年前的先贤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