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清凉山驻马坡武侯祠楹联(顾孝廉撰)

荐公一掬建业水，

听我三终梁父吟。

顾孝廉，即顾櫰三（字秋碧），晚清上元（今南京）名士，孝廉是明清对举人的雅称，非本名；科举中举人（故称孝廉），诗联、考据皆精，和张泺并称“白门双妙”，是当时南京文苑骨干。他与重建武侯祠的薛时雨是同代金陵文友，善诗联、工著述，联作以清婉见骨，藏尽对武侯的千古知音意。

明清时“孝廉”不是官职，是举人的雅称（汉代察举制科目，后世沿用代指举人），所以史料里多称“顾孝廉”，少记本名。顾櫰三善赋联、与薛时雨有雅集交集，且文风贴合联语清婉悲慨，是最贴合的题联人。

光绪年间顾櫰三常参与薛时雨召集的金陵文人雅集（薛1881年重建武侯祠），二人志趣相投，故受邀题联，联语与薛时雨题联同悬祠中。

顾櫰三狂放疏朗，曾在秦淮河钓鱼巷筑“然松阁”，门题“得过且过日子，半通不通秀才”，俗中见雅；半生清寒却笔耕不辍。著述有《然松阁赋集》《补后汉书艺文志》《补五代史艺文志》，考据功底扎实，诗文多藏孤愤与清寂，贴合武侯祠联的沉郁意境。晚年避乱徙淮安，客死清河海神庙，遗稿多散佚，弟子寻其旧宅只剩蓬蒿，一生才高未显，恰与联中“三终梁父吟”的悲慨暗合。

“荐公一掬建业水”：他是金陵本地人，以故土建业水相荐，是把家乡山河作献礼，敬武侯当年驻马定金陵形胜的远见，水软语柔，藏的是乡贤对先贤的敬。“听我三终梁父吟”：深知武侯躬耕时好吟《梁父吟》，“三终”是反复吟唱，不只是怀古，更是借武侯的济世孤怀，抒自己怀才未展的共鸣，清寂里有风骨。

楹联意境感悟：清凉山的秋意，总比别处来得早些。沿青石小径拾级而上，枫叶如丹，松涛似诉，武侯祠的飞檐在层林深处若隐若现。殿内木柱上，顾孝廉所撰楹联静静悬立：“荐公一掬建业水，听我三终梁父吟。”墨色温润，如与山间云雾相融，将一份跨越千年的知音之契，镌刻在金陵的风骨里。

“荐公一掬建业水”，上联短短七字，藏着山河的记忆与岁月的温情。建业，这座诸葛亮当年出使江东时驻足的古都，江水滔滔，见证了三国风云的起灭。相传“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的古谣，早已将这片土地的分量深植人心——它不仅是孙权创业的根基，更是诸葛亮联吴抗曹的战略要地。站在驻马坡的观景台远眺，长江如练，石头城雄踞江畔，正如当年武侯勒马所见的“钟阜龙蟠，石城虎踞”。那“一掬水”，是顾孝廉捧起的江南清冽，更是后世对先贤的敬慕：它或许曾浸润过诸葛亮出使东吴的步履，或许曾映照过他舌战群儒的从容，如今经由楹联的笔墨，化作跨越时空的献礼，敬给那位为兴复汉室奔走半生的武侯。

这掬建业水，也映照着金陵的千年文脉。从孙权定都时的烟火繁盛，到六朝更迭的治乱兴衰，江水未曾停歇，正如人们对诸葛亮的怀念未曾断绝。光绪年间薛时雨重建武侯祠，顾孝廉挥毫题联，便是想以这故土的水，告慰先贤：你当年苦心经营的山河，如今依旧草木葱茏；你毕生追求的忠义，仍在江南大地上绵延。祠前的古井，井水清冽甘醇，传说常年饮用可驻颜益寿，或许正是这建业水的余韵，滋养着祠宇的千年香火，也滋养着人们心中那份对忠智的尊崇。

“听我三终梁父吟”，下联一转，从山河实景沉入精神共鸣，道尽了知音的默契。《梁父吟》，这曲诸葛亮躬耕南阳时便常吟唱的乐府古调，藏着他的少年心事与平生志向。据《三国志》所载，诸葛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那曲调本是齐地葬歌，悲凉凄婉，而他借之抒发的，既有对故乡琅琊的思念，也有对“二桃杀三士”的感慨，更有潜藏心底的经世抱负。顾孝廉深谙此中深意，“三终”二字，既是指将一曲《梁父吟》唱罢三遍，更是愿以反复吟咏的虔诚，与先贤进行一场灵魂的对话。

在这驻马坡上，《梁父吟》的余韵似乎从未消散。当年诸葛亮驻马于此，或许也曾在江风里轻吟此曲，那旋律里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有对乱世纷争的忧虑，更有“功成八阵图”的笃定。而今，顾孝廉的楹联让这曲古调穿越千年，在金陵的山水间回响。祠内碑廊里，《前出师表》的字迹遒劲有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誓言与《梁父吟》的风骨遥相呼应——前者是老臣的赤胆忠心，后者是高士的明志之吟，共同构成了诸葛亮立体而鲜活的形象。往来的游人，驻足楹联之下，低声吟诵，仿佛能听见那曲穿越千年的吟唱，在风声、松涛与江浪中交织，诉说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千古绝唱。

山风掠过祠前的古柏，叶影婆娑，似是武侯的回应。顾孝廉的这副楹联，没有刘忠诚联语的雄浑壮阔，却以细腻的笔触、深情的共鸣，勾勒出一幅“知音相遇”的千古画卷。“荐公一掬建业水”，是山河对先贤的致敬；“听我三终梁父吟”，是后人对知音的呼唤。这一“荐”一“听”，跨越了时空的阻隔，让诸葛亮的精神在金陵的山水间得以永恒。

夕阳西下，清凉山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楹联的墨色在暮色中愈发深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变的真理：真正的知音，无关岁月远近，只关乎精神的契合。顾孝廉以楹联为媒介，捧起建业的水，唱起千年的曲，让自己成为了诸葛亮跨越千年的知音。而这座驻马坡武侯祠，也因这副楹联，成为了金陵大地上一处独特的精神地标——它不仅是凭吊先贤的场所，更是传承忠义、共鸣情怀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