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南京博物院文物管理问题的调查结果公布了。
去年5月,北京嘉德拍卖公司的预展上,出现了一幅明代画作,叫《江南春》,作者是明四家之一的仇英。这画一露面,庞家的后人庞叔令坐不住了,直接举报。
理由很简单,这画是庞叔令爷爷庞增和在1959年捐给南京博物院的,一共捐了137件,怎么现在跑拍卖场上来了?
随后调查组就介入了,直到今天,相关通报发布了。
先看这幅《江南春》是怎么流出去的。
通报里写得非常细。1997年7月,这幅画被违规调拨到了原江苏省文物总店进行销售。当时定了个价,25000元。
25000元在1997年也是笔钱,但对于仇英的画来说,这就是白送。但这还没完,当时文物总店有个书画库的保管员兼销售员,姓张。她看准了这幅画有赚头,就跟男朋友王某商量,干脆把价格标签给改了。
把25000元改成了2500元。
为了避嫌,他们还找了王某的同事陈某某出面。最后陈某某拿着内部折扣,以2250元的价格把这幅画买走了。在发票上,货号没写,购买人姓名也没注明,商品名称就写了四个字:“仇英山水”。
买走之后,王某谎称这画是祖传的,卖给了一个字画商,成交价12万。从2250元到12万,不到一年的时间,翻了五十多倍。
这之后,这幅画就开始了它长达二十八年的江湖流转。它被质押、被转手、被拍卖,从字画商手里流向艺术投资公司,最后又回到了拍卖场。
如果没有庞家后人那个偶然的发现,这幅画可能就永远消失在国家的馆藏目录里。
除了这幅《江南春》,还有四幅画的命运也很有代表性。
有两幅是直接卖掉的。《仿北苑山水轴》和《双马图轴》,分别在1999年和2000年被售出,价格也都在一万多元。这些画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在字画商和拍卖行之间转来转去,有的甚至因为买家没付钱,被拍卖公司负责人一直私自保管着。
最讽刺的是那幅《设色山水轴》。
大家都以为它流失了,调查组翻遍了档案,最后在南博中山门的一个库房里把它找着了。
为什么找不着?因为它在1994年调库的时候,名字被改了,2015年普查的时候,名字又被改了。它一直躺在自家库房里,但因为账目对不上,名字对不上,在系统里,它已经“不存在”了。
一个庞大的机构,如果管理乱到了账物不符的地步,哪怕宝贝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也以为它丢了。
而剩下的一幅《松风萧寺图轴》,到现在还没找着。调查组比对了50多万张拍卖图片,问了400多个业内人士,依然下落不明。
这几幅画的遭遇,揭露了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南博的文物管理系统其实是处于一种“半瘫痪”状态的。
那么,谁该为这件事负责?
通报里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徐湖平。
徐湖平是南博的原常务副院长,在那段时间里实际负责日常工作。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江苏省文物总店的经理和法定代表人。
这个身份重叠非常重要。在体制内,他既是文物的持有方(南博),又是文物的销售方(总店)。他违规签批调拨申请,把馆藏文物拿去卖,甚至在国家已经明令禁止擅自出售文物后,依然照卖不误。
对于总店内部那种账物不符、岗位兼任、缺乏监督的情况,他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目前,徐湖平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除了文物管理问题,通报里还提到了他涉嫌“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除了他,还有24人受到了查处。这个数字说明,这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塌方。
省文化厅、省文物局的相关负责人,因为监督不力、违规批复也被处理了。南博和总店那些管账的、管库房的、搞经营的,一个链条上的人,全都牵连其中。
为什么这些文物能被轻易调拨并售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博物馆的馆藏信息是不对外的。大众甚至捐赠者,根本不知道库房里到底有什么,更不知道这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当一个系统掌握着巨大的财富,却又完全不透明,且审批权集中在少数几个人手里时,监守自盗就成了某种必然。
南博的这些文物,很多是1959年庞家捐赠的。这批藏品在被调拨、被改名、被售卖的过程中,从未征求过捐赠人的意见。在那些管理者眼里,这些东西进了库房,就成了他们的私人领地,可以随意处置。
通报里承认,这暴露出南博过去一段时间“制度缺失、管理混乱”,尤其是受赠物品管理制度不严格。
这种“管理混乱”持续了多久?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一直到2025年。三十年。
三十年时间,足够一代人退休,也足够让很多违规行为被时间洗白。如果不是庞叔令在那场拍卖会上多看了一眼,这个盖子可能永远也揭不开。
通报里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琢磨。
通报说,那三幅追回来的画作,是经与“有关权利人”协商后,交由南博收藏的。
意思就是,虽然这些画是当年被违规卖出去的,但经过二十多年的流转,现在的持有者在法律上可能拥有某种“权利”。博物馆为了拿回这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得跟现在的买家坐下来谈,甚至可能要付出某种补偿。
这就是文物流失后的代价。一旦进入市场,再想收回来,就不是发个文件那么简单了。
而那幅还没找着的画,可能已经进入了某个私人藏家的地下室,或者被转运到了国外。
南博这次提出要成立“藏品管理社会监督委员会”,要把排查范围扩大到全省的图书馆、美术馆。这其实是在补课。
另外捐赠制度必须改革。不能让捐赠者把宝贝捐出去后,就成了睁眼瞎。捐赠藏品的流向、保护状况、甚至是否还在库房,都应该有定期的公示。如果捐赠者的权利得不到保障,以后谁还敢把家传的宝贝交给国家?
还有像徐湖平这种“院长兼经理”的做法,在任何现代管理制度下都是不被允许的。自己批、自己买、自己卖,这种权力闭环如果不打破,制度就是一张废纸。
调查通报的发布,算是给庞家、给公众一个交代。4幅画找回来了,1幅还在追。24人被查处。
南京博物院的这个案例,其实是给全国所有的文化机构敲响了警钟。如果账物相符这个最基本的要求都做不到,如果透明公开依然停留在口头上,那么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嘉德拍卖会上,会不会再跳出一幅本该在博物馆里的名画。
真相从来都不好听,但真相必须被说出来。
同时希望那幅失踪的《松风萧寺图轴》,早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