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始终是困扰诸多家庭的难题，对中国家庭来说，尤其如此。2022年，中国新增癌症病例482万，死亡321万。世界卫生组织预测，到2050年全球新发病例将突破3500万。
手术、化疗、放疗，现代医学武器库虽丰富，恶心、脱发、骨髓抑制等“附带损伤”却让患者在生存期与生活质量间反复拉扯。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越来越多人将目光投向中医。研究证实，中医药不仅能抑制多种癌细胞增殖与转移，诱导其凋亡，还能减轻放化疗毒副反应，提升生活质量。
然而，当医生与患者讨论中医治疗方案时，决策天平两端究竟压着什么？患者是真的“只要有效，什么都行”，还是心里自有精细的秤？过往研究几乎都聚焦于西医疗法，患者对中医治疗的看法长期停留于“个例”。
来自南京中医药大学的研究团队发表于BMC Complementary Medicine and Therapies的一项研究研究首次用科学数据回答了这个问题。
标题
研究背景及目的
离散选择实验（DCE）是一种用于测量个体偏好的定量研究方法。它不直接问“你有多看重疗效”，这种问法太抽象，患者自己也未必能说清。DCE的高明之处在于：把抽象的价值判断，变成具体的选择题。通过让受访者在多个虚拟但符合临床实际的方案中反复做出选择，研究者可以从海量决策数据中逆向解析出每个属性在患者心中的权重、不同属性间的替代关系，以及改善某项指标所对应的货币化价值。
近年来，DCE在癌症治疗偏好研究中应用渐广，但绝大多数聚焦于西医疗法。患者对中医药治疗的偏好数据，几乎是一片空白。
本研究旨在运用DCE，量化癌症患者对中医治疗不同属性的偏好强度与支付意愿，揭示他们在疗效、副作用、给药方式、治疗时长、生活质量和费用之间的真实权衡。这是首次针对中医肿瘤治疗开展的大样本DCE研究，其结果可为临床共同决策、治疗方案优化及中医药卫生政策制定提供实证依据。
同时，这项研究还揭示了一种真正具有“中国特色”的研究方法学路径，其运用国际前沿的量化工具，研究中国本土颇具争议性和文化深度的医疗议题。对于正在寻找发文突破口、希望将本土问题国际化的中国学者而言，DCE几乎是为你们量身定制的。
DCE如何工作：三步拆解法
要理解这项研究的精妙之处，必须先弄懂离散选择实验的“工作流”。
1.第一步：拆解“治疗包”
本研究通过文献回顾、专家咨询、患者访谈和预调查，锁定中医治疗癌症的六个核心属性：疾病控制率、胃肠道不良反应、给药方式、治疗时长、生活质量、月自付费用。
每个属性下设三到四个水平。疾病控制率：30%、55%、80%；胃肠道反应：重度、中度、轻度；给药方式：口服、输液、两者结合；治疗时长：3、6、9、12个月；生活质量：下降、维持、改善；月自付费用：500、1000、2000、3000元。
2.第二步：设计“选择题”
统计软件将这些属性和水平组合成一系列虚拟但符合临床逻辑的治疗方案对。每个方案对呈现两个中医治疗方案A和B，在六个属性上各有高低。患者只需要回答：A和B，你选哪个？
本研究共设计18个虚拟方案，随机分为三个版本，每版6组选择任务，另加一组重复题用于一致性检验。
3.解码“选择逻辑”
当几百位患者完成上千次选择，这些决策数据就能通过混合Logit模型逆向解析。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隐蔽的投票，每一份问卷都是一张价值的报价单。
模型输出三组核心结果：偏好系数（正为偏好，负为厌恶）、意愿支付（为获得更好属性愿多付多少钱）、预测概率（属性变化对选择概率的影响）。
这就是DCE的“工作流”：不问你“怎么想”，只让你“怎么选”；从无数次选择中，还原患者内心的真实的价值排序。
DCE属性及其相应级别
样本与执行
2023年6月至10月，江苏多中心调查，纳入728位通过一致性检验的癌症患者。平均年龄58.37岁，男女比接近1:1，城市63.87%、农村36.13%。初中及以下学历占60.72%，已婚占90.80%。IV期患者占29.40%，单纯中医治疗者仅占6.87%，中西医结合者占42.17%。
1.疾病控制率——不可撼动的第一位
在六个属性中，疾病控制率以绝对优势登顶，70.05%的患者将其列为最高优先级。量化分析显示：以30%控制率为参照，提升至55%时，患者愿每月多付1643元；提升至80%时，愿多付3873元。疗效仍是“硬通货”，患者的支付意愿毫不含糊。
2.生活质量——从“奢侈品”到“必需品”
以“生活质量下降”为参照，“维持”生活质量愿多付1223元/月，“改善”愿多付1880元/月。患者不是不惜命，而是希望在有质量的生命中惜命。
3.胃肠道副作用
以重度反应为参照，愿为“中度”多付1722元/月，为“轻度”多付1294元/月。微妙的是：从中度到轻度的支付意愿反低于从重度到中度。这说明患者是风险厌恶型：只要别“扛不住”，轻度不适可以接受。
4.给药方式——颠覆传统认知
以口服为参照，患者更偏好输液（愿多付672元/月）及“口服+输液”结合（愿多付364元/月）。这与中医“口服汤剂是王道”的传统认知形成反差。原因在于：汤剂煎煮繁琐、口感苦涩；而输液在患者潜意识里常与“起效快、药力强”挂钩。患者对“好方案”的定义，可能与教科书不同。
5.治疗时长——3个月是“心理红线”
以12个月为参照，患者仅对缩短至3个月表现出显著偏好（愿多付415元/月），对9、6个月无显著偏好；分性别亚组中该属性均不显著。比起治多久，患者更关心治不治得好、舒不舒服。
6.选择概率模拟
设定基线方案：月自付500元、控制率30%、重度反应、口服、12个月、生活质量下降。逐一优化各属性，选择概率变化如下：
控制率上升95.0%；生活质量上升76.0%；重度反应上升73.1%；口服到输液：上升45.5%；12个月到3个月，上升36.6%。
当所有属性同时优化至最佳水平：80%控制率、中度反应、输液、生活质量改善、月自付500元，患者选择该方案的概率较基线提升99.8%，几乎成为必选项。
癌症患者选择中医治疗概率的变化
总结
本研究证明：找到一个有文化特色、有决策张力、有政策关切的场景，DCE就是你的主场。这项研究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它用了多复杂的模型，而在于它让728位癌症患者的声音被听见。
但站在方法学层面，这项研究还有另一层启示：DCE这种研究范式，对中国学者发文友好。它的核心是“拆解属性-量化权衡”，而中国医疗场景中最不缺的就是“需要权衡”的议题——中西医之争、医保支付意愿、基层与三甲的选择、传统观念与现代证据的冲突……每一个都是绝佳的DCE选题。只要你能把议题拆解成几个核心属性，再给每个属性配上几个可量化的水平，DCE就能帮你把抽象的社会争议转化成精确的数据模型。
[1]Zhang J, Li L, Xi H, Wang Q, Jiang F, Sun X, Qiao X, Xu A. Cancer patient preferences for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reatment: a discrete choice experiment study. BMC Complement Med Ther. 2025 Jul 2;25(1):218.
撰写：Catherine
编辑：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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