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眨眼还快。
周里长又来了一趟,带来三两五钱银子,当着张木匠的面数清楚,又让他按了手印。银子是官银,五十两一锭的元宝剪下来的碎块,边角还带着剪子印,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刺眼。张木匠把银子揣进怀里,觉得胸口又添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巷子里的人家,开始拆房子了。
最先拆的是王篾匠家。他家在巷口,三间草房,墙是竹片编的,糊上黄泥。拆的时候,竹片拆下来还能用,王篾匠把竹片捆成一捆一捆,堆在门口,说要带到云南去。他婆娘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骂,骂王篾匠没出息,骂周里长黑心,骂沐英不是人。王篾匠不吭声,只管拆,拆完了,站在那堆烂泥和竹片中间,愣了半天,突然蹲下去,呜呜地哭起来。
张木匠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王篾匠哭,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是李裁缝家。李裁缝肺不好,咳了一个冬天,咳得脸上没一点血色。他婆娘扶着他在门口站着,看工部派来的人拆房。拆到一半,李裁缝突然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溅在地上。他婆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他扶进屋。那屋只剩半间了,墙拆了一半,屋顶掀了一半,太阳照进来,照在李裁缝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
张木匠走过去,问:“李裁缝,你怎么样?”
李裁缝摆摆手,说不出话,又咳了一口血。
他婆娘哭着说:“张大哥,你说这路,他怎么走得了?”
张木匠没说话。他看看李裁缝,又看看那半间破屋,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对翠芬说:“去把咱家的车收拾收拾,多垫几层被褥。”
翠芬问:“干什么?”
“李裁缝用得上。”
翠芬愣了一下,没说话,进屋收拾去了。
第三天,张木匠家的房也拆了。
拆房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工部派来三个人,拿着镐头、铁锹,站在院子里等着。张木匠一家把家当搬出来,堆在巷子里,堆成一座小山。锅碗瓢盆,被褥衣裳,木匠家什,粮食种子,还有他娘的那包土,翠芬陪嫁的那面铜镜,根生攒的几颗琉璃弹子,根旺捡的一根花羽毛,丫丫抱着的那个破布娃娃。
他娘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三间土坯房,一动不动。那房子是她嫁过来第二年盖的,她和男人一块儿夯的墙,一块儿上的梁,一块儿抹的泥。男人死了八年了,房子还在。现在房子也要没了。
“娘,往后站站。”张木匠说。
他娘没动。
工部的人举起镐头,朝墙上刨去。第一镐下去,墙上裂了一道口子,黄泥簌簌往下掉。第二镐下去,墙上豁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草秸。第三镐、第四镐、第五镐,墙开始摇晃,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张木匠盯着那堵墙,想起他十二岁那年,他爹把第一杵夯下去,对他说:“小子,看好了,这是咱家的根。”
现在根断了。
轰隆一声,墙倒了。
尘土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等尘土落下去,那三间房子变成了一堆黄土,黄土里露出几根折断的梁木,几片破碎的瓦片,还有他小时候在墙上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张大牛,三个字刻了无数遍,刻得满墙都是。
他娘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娘!”
他娘没理他,走到那堆黄土跟前,蹲下去,用手扒拉那些碎瓦片。扒拉了半天,扒出一块完整的瓦,青灰色的,巴掌大。她把瓦片上的土擦干净,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回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走吧。”她说。
天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张木匠一家推着车,跟着人群,往正阳门方向走。巷子里到处都是人,都是车,都是哭声喊声。雨淋在身上,淋在行李上,淋在那些拆了一半的破墙上,淋在那棵一百多年的老槐树上。
张木匠走到槐树底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被雨一淋,黄得更快。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车上,落在泥地里。
他想起了刘半仙。刘半仙坐在这儿的时候,槐树还没黄。现在刘半仙死了,槐树也快落叶了。
“爹,走啊。”根生在后面喊。
张木匠低下头,推着车,走了。
正阳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
张木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从城门洞往外看,官道上挤满了人,一直挤到看不见的地方。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骑驴的,有步行的。有老人,有孩子,有抱在怀里的婴儿,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哭的,有喊的,有骂的,有唱的,有木呆呆站着不动的,有疯疯癫癫跑来跑去的。
城门下摆了一溜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穿官袍的人。张木匠认出一个是工部侍郎,就是那天在柳树湾量地的那位。还有一个是兵部的,还有一个是户部的,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穿着打扮像个将军。
沐英站在最前面,骑在马上,穿着铠甲,腰里挎着刀。他黑瘦黑瘦的,脸上带着风霜,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在马上抱拳,对着陆续赶来的移民们说:
“诸位乡亲,本侯在此恭候多时了。今日本侯亲自带队,送诸位去云南。路上但有艰难,本侯与诸位同当。到了云南,但有困苦,本侯与诸位同受。本侯说到做到,天地可鉴!”
这话说完,人群里有人哭起来,有人喊起来,乱成一团。
工部侍郎站起来,拿着册子,开始点名。
“张得水!”
“到!”
“李老栓!”
“到!”
“孙大柱!”
“到!”
张木匠听见孙大柱的名字,循声望去,看见那个在街上问沐英“祖宗谁拜”的汉子,正推着一车家当,站在人群里。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那娃正哭,哭得哇哇的,声音又尖又亮。
“张大牛!”
张木匠一愣,连忙应道:“到!”
工部侍郎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张大牛,木匠,柳树湾第三甲,家口五人。过去那边,站好。”
张木匠推着车,走到指定的地方。他看见那里已经站了几百号人,都是柳树湾的熟面孔:对门的王篾匠,隔壁的李裁缝,巷口的刘屠户,还有翠芬的娘家兄弟,高石坎的孙铜匠。
孙铜匠看见他,凑过来问:“姐夫,你家豆种带了没有?”
“带了。”
“我也带了。”孙铜匠压低声音说,“我娘说了,到了那边,第一年先种豆。豆子耐旱,不挑地,种下去就能活。等豆子长起来,地就肥了,再种别的。”
张木匠点点头,心里却想:这豆种,真能在云南长起来吗?
正想着,突然听见一阵锣响。他抬头看去,只见沐英已经骑上马,站在队伍最前面,举起一只手,高喊:
“出发!”
队伍动了。
张木匠推着车,跟着人流,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但他婆娘翠芬回头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正阳门,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城楼,看了一眼城楼上飘着的旗子。然后她扭过头,对张木匠说:
“他爹,咱们还能回来吗?”
张木匠没说话。
他娘在车上说:“回不来了。去了,就是那边的人了。”
翠芬哭了。丫丫也哭了。根生和根旺没哭,两个孩子挤在车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个他们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
队伍停下来,在路边扎营。张木匠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支起帐篷,生火做饭。他娘从车上拿下那袋豆种,抓了一把,放进锅里煮。翠芬问:“娘,煮豆种干什么?”
“不是豆种,”他娘说,“是带着路上吃的豆子。豆种在那,用油纸包着,不能动。”
翠芬没再说话,蹲在灶前烧火。
张木匠坐在一边,看着天发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比在柳树湾看见的多。他找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他娘说过,织女星是织女的眼泪变的,所以最亮,也最凉。
“根生他爹,”他娘在帐篷里喊,“进来吃饭。”
他进了帐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豆饭。豆饭是拿那些带着路上吃的豆子煮的,放了一点盐,吃起来又香又咸。丫丫吃着吃着,突然问:“奶奶,咱们明天还走吗?”
“走。”
“后天呢?”
“也走。”
“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走到的那天。”
丫丫不问了,低头吃饭。吃完了,她爬到他娘身边,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说:“奶奶,我想咱们家。”
帐篷里静下来。
他娘伸手摸摸丫丫的头,说:“睡吧。睡着了,就能梦见家了。”
丫丫闭上眼睛,这回真睡着了。
张木匠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有风声,有虫鸣,有远处传来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憋着不敢大声哭,憋不住了漏出来一点,又赶紧憋回去。
他伸手摸摸怀里,那块瓦片还在,硬硬的,硌着胸口。他摸着那三个字,心里想:刘半仙,你说六百年后会有人来找我们。那时候,我们还在这儿不?
没有人回答他。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