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秋来南京
夫子庙的灯火比我预想的还要热闹,虽然我是白天去的,门票太贵我舍不得进去。游船拖着彩光在秦淮河里行进,这也是我的想象,因为白天他们都停在泊处等待着夜晚降临。两岸的商铺挂满了各式招牌,空气里混着小吃的气味和商家的吆喝。一个算命阿姨说我有喜事,想给我看看相。我穿过人流,想起读过的“六朝旧时明月,清夜满秦淮”,如今都化作了明码标价的商品。
第一天去的中华门。城墙比想象中更高,和西安的不一样,这是一座都城的城墙。城墙根下,几个南京居民提着鸟笼子,坐在石凳上聊天。那惬意的神态,与西安完全不同,严格的禁鸟令释放了所有可爱的精灵。
在离开明孝陵的公交车上,我遇见一对母子。孩子约莫四五岁,坐在车上边聊天边认广告牌上的字。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在他掌心写:“这是长‘江’的‘江’字。”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们身上。多年以后,这个孩子会记得这个下午吗?
这种有选择的特权,自我成为学生之后,我才知道它是了不起的。在玄武湖畔,我可以登上一艘游船;在钟山风景区,我可以花钱去美龄宫这种毫无意义的景点。至少是直到今天,我享受着它,既无限制,亦无悔恨,它照亮了我整个的生活。
旅行中这些割裂的镜像总让人无措——同一片落日下,有人在延时摄影里记录诗意,有人在寒风中计算生存。从中山陵下来,我在山脚看见一个佝偻着身躯前行的老人。他背着装满空瓶的蛇皮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旅行中我们总能见到可怜的人,那些在寒冷街头露宿,在景区乞讨,在佝偻着身躯继续前行的人。我们的生活总有一部分与他们相连接,为他们所凝固。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这些,只能怪我自己或我的缺点,而不能怪我生于斯的世界。
鱼嘴遗址公园的长江很宽。我们去晚了,落日剩下的光热藏在雾气里,只有大桥的灯光把江水染成金黄。错过幸福是容易的,因为人们总是受之有愧。
南京大学附近的旧书店比想象中小得多。书架之间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旧纸页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唯楚书店的店主坦言,现在所有的书都卖不动了,是啊,只有先锋书店总是人群热闹着。
我翻着一本经书,忽然理解了自己从前为什么不喜欢远行。我恐惧异乡的幻景源自接受的那种教育。那种对异教徒的警觉深深烙印在我们的记忆里,那是一种熟人社会对陌生人社会的敌视,也是前现代社会最后的挽歌。历史唯物主义教会了我很多事情,最重要的就是爱上旅游,明白远方的人不是抽象的名词,其本质在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此刻使我烦心的是一个更苦恼的问题:家的外面是否还有外面?或者,无论你向外走了多远,你是否只从一个过渡区到达另一个过渡区而永远无法脱身?马可波罗的回答则是:“别的地方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他自已所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
站在鸡鸣寺上,玄武湖的波光倏然展开。几个大学生在湖岸草坪弹唱,歌声被风吹得时断时续。更远处,紫金山轮廓如卧龙,中山陵的蓝琉璃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这种空间的重叠令人恍惚——明代的城墙、民国的陵寝、当代青年的吉他,全部压缩在同一个视野里。
利济巷纪念馆里的人不多。展板上的文字很克制,但那些黑白照片自己会说话。留言簿上全是愤怒的表达,不是因为有什么深刻感悟,只是因为——我们有一种迫切地表达的欲望:“我曾在这里,我看见了它,它对我很重要。”
离开的晚上我看着紫峰大厦。现代塔楼从民国屋顶后拔地而起,构成最南京的视觉符号。店铺职员正在擦拭沿街店铺的玻璃。短短几天,我不可能了解南京,我想,我只是擦了擦这里的窗户。而从这些偶尔清晰的玻璃碎片里,我看见了别人的生活,也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长江还在流,城墙依然斑驳,秦淮河的灯影终将与星月同辉。而那个在母亲掌心识“江”的孩子,多年后或许会带着自己的童年记忆,再来寻找他未曾真正离开的南京。
当时的欲望已是记忆。
文图 / 马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