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龚贤为代表的“金陵八家”的艺术
文/萧平
关于明末清初的“金陵八家”,历史上有着不同的说法,现在引用最多的说法,是龚贤、樊圻、高岑、吴宏、邹喆、叶欣、胡慥、谢荪八人,它来源于张庚的《国朝画征录》。其他记载述及的还有陈卓(中立)、武丹(忠伯)、蔡泽(霖沧)等人。
“八家”生活的时代,社会变动异常剧烈,王朝更换,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十分尖锐。清统治者除对起义的人民进行镇压外,为了进一步厉行思想统治,大兴文字之狱,因此部分汉族文人不得不用迂回的方法,来抒发“国破山河在”的苦重心情。
龚贤(约1619—1689),字半千,又字野遗,号半亩,别号柴丈人。昆山人,流寓金陵。是“金陵八家”中最为杰出的一个人。他首先是个爱国者。尽管历史上缺少这方面的记载,但他自己留下的数百首诗篇,反映了他的身世和思想。在那样的时代,像龚贤这样的贫弱文人,又能怎样呢!他最后的选择,只能是洁身自好,保持自己的民族操守。“老归钟阜作遗民”,成了一位“躬耕栖隐士”,定居在南京的清凉山麓的半亩园。这个时期,他集中精力创作了大量作品,同时招收学生,借以维持生活。他给后世留下的三部图文并茂的课徒稿,就是这时完成的。1671年(康熙十年)他在一本册页的末页题记曰:“辛亥元旦……于山中,闭户静坐,不遇姻友,涤砚试笔,出素尺写之,如此者旬日,后来花事稍繁,致暮春始卒业,不敢曰人间清福尽被我享尽,而较之周旋于礼法之间者,所得不宜多乎!”这描绘了他当时竭尽全力创作的情景。“清福”来自艺术创作,而生活则是十分清苦的。十八年后,这位大艺术家“竟丧于豪横索书之手”,终年约为七十岁。
在画坛中,龚贤是以自辟天地的面目出现的。他是独立的大树,而不是依傍的小草。他不仅留下了为数不少的画迹,而且有完整的理论。“师造物”是龚贤的名言,也是他成功的根本。他说“要知至理无古今,造化安知董与黄?”他在大自然的源泉中领悟到画法的至理,所以能独出手眼,大胆创造自己的新风格。他对于传统的态度,也是非常可取的,他曾说:“不可学古人,不可不合古人,学古人则为古人所欺,吾常欲欺古人,然古人卒不可欺。久之,然后见古人之道,势不能不合乎古人也,此善于学古人者也。”所谓“不可学古人”,是说不能生吞活剥、因袭守旧;“不可不合古人”,则是指至理而言,就是要合于古人总结的原理和法则。总之,“心穷万物之源,目尽山川之势,取证于晋、唐、宋人,则得之矣。”龚贤概括了山水画艺术必须具备的四个方面:笔法、墨气、丘壑、气韵,是对谢赫六法论的一个发展,比之六法更为精练了。
这些理论都是龚贤辛勤实践的总结,我们今天有足够的实物资料来印证。他的山水画的特征,概括起来有这样几个方面:其一是丘壑“奇而安”,即指章法布置既稳妥又奇特。他的很多画面,是古人没有的,自然生活中常能看到,大都是平凡的景物——山峦、丛林、溪流、茅屋……却使人见之,有不同寻常之感。这些作品来自生活,又高于生活。他的山水的第二个特征是笔法的沉雄苍秀。他多用中锋,沉着稳健,转换分明,笔笔送到,在巧拙、方圆之间,分量是很重的。正如他自己所说:“用笔宜活活能转,不活不转谓之板,活忌太圆板忌方,不方不圆翕互张,拙中寓巧无伤,惟意所到成低昂。”他的笔法的师承,可以上溯到南唐的董源,然后是元代的吴镇和明代的沈周,都是厚健的一路。他的第三个特征是墨气的深厚。中国山水画物的“积墨法”,宋、元人(如米芾、米友仁父子等)曾经用过,它是于皴擦之后,做多遍的点染,墨色愈来愈浓重,而浓重中又有着明暗的细微变化。这种墨法,在龚贤手中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他曾说:“非黑无以显其白,非白无以利其黑。”黑白的对比关系,在龚贤的画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给人以极其深刻的印象,确实是“前无古人”了。
意境是山水画的灵魂,笔墨则是它的骨骼和血肉。谢赫“六法”中的“气韵生动”也是指笔墨所造成的总效果——境界。所以气韵和意境包含的意义是相近的。龚贤的山水画十分讲究意境,除了笔墨的手段外,他特别注重“丘壑”(章法、位置)。他曾说:“笔墨真而丘壑寻常,无以引卧游之兴。”又说:“偶写树一林,甚平平无奇,奈何?此时便当搁笔竭力揣摩一番,必思一出人头地丘壑,然后续成,不然便废此纸亦可。”他在丘壑上的“竭力揣摩”以及在笔墨上追求“烟润欲滴”的效果,都是为了达到加深意境这一目的。中国画历来讲“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言志,画也言志。龚贤是绘画上的大家,同时也是杰出的诗人。他的画有诗味,他的诗有画意。你看:“日夕松篁乱,天寒鸟雀多”“风高长路白,云黑大河明”,真是画意盎然!诗境和画境的结合,使作品达到了更高的境界。
龚贤是“金陵八家”的出色代表。龚贤之外的金陵画家,虽不能与之并驾齐驱,但大都在艺术上有一定成就。
樊圻,字会公,更字洽公。江宁(今南京)人。与兄沂同以画名。他生于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比龚贤略大,是“八家”中的高手。他不仅精于山水,而且人物、花卉无不佳妙,在“八家”中他是最全能的一个。但在当时,他并不为很多人所知,我们从王铎题其山水小景的语句中可以想见。王铎所题如下:“洽公吾不知为谁,此幅全摹赵松雪、赵大年,穆然恬静,若厚德醇儒,敦庞湛凝,无忒无恌。灯下睇观,觉小雷、大雷、紫溪、白岳一段,忽移于尺幅间矣!”王铎因画上的小印模糊,误视“会公”为“洽公”,樊圻不以为怪,反因此感其为知己,而以“洽公”更字,成了画史上一段佳话。南京博物院藏其《春山策杖图轴》,写于七十九岁,笔墨严密中见松秀,无一丝衰颓气。另有《青溪泛舟图》横幅,写当时秦淮风景,可以看出他的写生功夫。
高岑,字蔚生。杭州人,居金陵。早年从同里七处和尚学画,晚年乃行以已意。擅山水,风格爽健,笔法苍劲。曾作《金陵四十景图》,该图册虽原本不复存在,刻本亦很精彩。所写皆当时金陵实景,各图章法布局不同,笔法也多变化,不但有较高的艺术性,而且具备历史文献价值。
吴宏,字远度,号竹史,江西金溪人,家金陵。长于山水、墨竹,画风纵横放逸。其山水多用乱柴间以斧劈之皴,大刀阔斧,不同其他金陵各家,但其严整的收拾、渲染,又无异于各家。画墨竹多取飞舞状,笔致奔放。他曾策蹇驴,渡黄河,过大梁之墟,访信陵公子、侯嬴、朱亥之遗迹,开拓胸襟和眼界,故使其人与笔,俱阔然有余,而无琐屑之气。
邹喆,字方鲁,吴县人,长期居金陵。善山水、花卉。山水得其父邹典之传,苍挺厚实,画松尤奇;花卉则具元人王若水遗意。故宫博物院藏《金陵各家名册》中,有邹喆《松林塔影》、《雪景山水》两帧。前者似写南京钟山灵谷一带景色,丛松层林,穿插生动,见其画松之功底;后图则劲勾简皴、风骨毕现。
叶欣,字荣木,华亭人,流寓金陵。善山水,画史上说他学赵令穰法,曾师同寓金陵的姚允在,以构图布局见长。他曾为周亮工作陶潜诗意图百幅,又常画蔓草荒烟、孤城野渡之类,意境淡远。南博藏《金陵各家山水集册》中有其一图,写石壁危耸,江流有声,布帆乘风,掠矶而过,似为南京之景,令人兴“大江东去”之想。
胡慥,字石公,金陵人。擅山水,颇苍厚,最工画菊。周亮工《读画录》说他“年未六十而且殁”,故传世作品甚少。所知者只三件:《山居观梅图》,《金陵各家山水册》之一(南博藏),扇面《葛仙移居图》(故宫藏),另有其设色山水立轴,则为仅见之大幅真迹,风格朴厚无华。
谢荪,字缃酉,一字天令,江宁(今南京)人。是“金陵八家”中记载最少、传世作品也最少的人,生平无所考。现存作品,一幅是故宫的荷花册页,工笔粉彩,挺秀细腻。一幅是南博所藏之《策马探胜》扇面,似写滇桂一带山水,设色浅绛间以青绿,略有吴派的影子,这也是“八家”中罕见的。
“金陵八家”在画史上并不算一个画派,但他们同处一地,常有交往,在艺术上有甚多的共同点。第一,是他们师法造化和借景抒情的倾向。他们的作品大都描绘南京和江南一带的真山水。第二,是他们在绘画面目和技法上的密笔短皴、严谨扎实的特点,以及注意用渲染来烘托气氛的手法。这种画风,继承了董源、巨然和宋人的写实传统,又有了发展。鉴定家口中出现的“金陵习气”或“金陵画风”,皆是指此而言。金陵画家的共同特点,早在人们头脑中形成了深刻印象。在这个形成印象的派系中,陈卓、武丹、蔡泽当然包括在内。此外,还应列入的有王概、柳育、宗言、官铨等,他们是龚贤的学生,或师法龚贤。龚贤子龚柱、樊圻子樊云、高岑子高荫及侄高遇、邹喆子邹坤及孙邹冰,皆传其先辈衣钵,形成了地方画风。
在与“八家”同辈人中,应该特别提出的是吕潜,字孔昭,号半隐,晚号石山农、耘叟,四川遂宁县人。明亡后,曾流落于浙江、扬州、南京一带。有诗集《怀归草堂集》三集行世,其中有五、六首赠龚贤,似有感于龚贤在他困难时给予的支援,可见他们之间有着比较深厚的友谊。吕潜比龚贤小两岁,擅山水、花草,山水极类龚贤,必是受到龚贤影响的结果。
画似龚贤者,还有世居金陵的顾源(字清父,号丹泉,更号宝幢居士)。龚贤在《辛亥山水册》中题着这样的话:“近代顾宝幢先生,其用笔颇类我,此作在龚顾之间,几不能辨。”顾氏生卒年无考,约在明代晚期,龚贤大概受到过他的作品的启示。
这些情况表明,龚贤为代表的“金陵八家”,确实在当时画坛上有着相当的影响,造出了一个画派的势头。
“金陵八家”的艺术活动,主要在明天启、崇祯到清初康熙年间,那时苏州地区的“吴门画派”已经衰落,取而代之的是董其昌及“四王”派系,在画坛上占着统治地位。龚贤及其“八家”尽管在传统的师承上与前者相近,但面目却有很大差异。“八家”尤其是龚贤,与同时的石涛、八大山人、石谿、渐江等的创造,使明末遗民画艺术焕发出奇异夺目的光彩,写下了中国绘画史上令人难忘的一页。“八家”尤其是龚贤的艺术,对后世画坛也有深远的影响。清代中期镇江地区出现的以张崟(夕庵)为代表的“京江画派”就是一个例子。他们所吸取的是严谨写实的作风,带有程式的装饰风味,以及注重渲染的手法。在近代画家中,黄宾虹和李可染都从龚贤的遗产中受到过启示,吸取过营养。对“八家”的艺术遗产进行深入的分析研究,继承其寄情写实的精华,对于我们今天山水画艺术的提高和发展,确实是十分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