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 鸡鹅巷五十三号·煞局
民国二十一年,仲秋。
南京的雨下得黏腻,鸡鹅巷的青石板被泡得发暗,巷口的鸡毛鸭血气混着潮气,飘到五十三号门口便戛然而止。沈砚之收了黑伞,指尖抚过斑驳的门楣,这里原是胡宗南的驻京办,如今成了戴笠那支十人团的窝点。
两扇黑漆木门虚掩,推之无声。入目是江南常见的前后两进院落,坐北朝南,本该是正阳聚气的格局。前院不大,青砖铺地,正对大门的是一进穿堂,东西各列三间厢房,屋檐下的瓦当该是兽面纹,却被人用錾子剔去了眉眼,只留一圈模糊的云纹,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净的灰。
沈砚之踏过门槛,脚尖在第三块青砖上顿住。
砖缝里嵌着一枚生了绿锈的铜钉,钉尖朝下,正对着穿堂的明柱。他抬眼,那根楠木立柱的础石旁,竟斜插着半截桃木枝,枝上刻着扭曲的“镇”字,被雨水泡得发胀。
“朱雀收灵,玄武引气……”他低声念着,指尖拂过穿堂的格窗。
“坐北朝南,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四灵护宅的正格。”他低声自语,掏出怀中罗盘,天池内磁针飞速转动,最终死死指向北方,“可这院子,被人反着布了局。”
天井是院落的眼。这里的天井却被人用半人高的青砖砌了一道影壁,影壁后埋着什么,沈砚之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北平见过这种局,收煞局的核心,必是七枚铜钱,按北斗七星排布,压着生人的生辰八字。
他绕到影壁后,果然见地面有七处新土的痕迹,呈勺状排列。最北的天权星位,铜钱压着的黄表纸上,竟写着“戴笠”二字。
“好一手偷天换日。”沈砚之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冷的青砖。
坐北朝南的格局,本应是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四灵护宅。可这院子,前院的朱雀位被剔去瓦当,断了灵气;后院的玄武位,本该是主房的明窗,却被人封死,改作了储藏室,只留一扇窄门,通向巷外的估衣廊。
东厢房的青龙位,桃木枝斜插,破了木气;西厢房的白虎位,窗下挖了一道暗沟,沟里的积水泛着黑,飘着几片纸钱。那是引煞的阴沟。
穿堂的明柱,铜钉镇宅;八仙桌的青石板,压着人心;天井的影壁,挡着天光。
这哪里是聚福旺财的宅院,分明是一个精心布下的收煞凝神局。
沈砚之站起身,望向穿堂深处的后院。后院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伴着隐约的电报机滴答声。他知道,戴笠把自己的家属安置在后院,用这局镇住前院的杀气,也用这局,凝聚着那些特工的亡命之心。
雨还在下,打在瓦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之抬手,抹去额角的雨水,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从院墙外飘进来的一片梧桐叶,叶面上,竟也画着一枚小小的朱砂符。
他忽然明白,这局不止是布在院子里,更是布在鸡鹅巷的每一寸土地上。从巷口的鸡毛鸭血气,到巷内的青石板路,再到五十三号的一砖一瓦,都成了这局的一部分。
收煞,是收住特务们的戾气;凝神,是凝聚他们对戴笠的忠心。
沈砚之转身,望向巷外的洪武北路。车马喧嚣,灯红酒绿,与这巷内的死寂,恍如两个世界。他轻轻推开后院的门,电报机的滴答声骤然清晰,伴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查清楚了吗?那个姓沈的,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抬手,将那片画着朱砂符的梧桐叶,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
这局,他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