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庐江,队伍往西走,进了安庆地界。
山开始多了起来。不是丘陵,是真山,一座连着一座,像老天爷把一筐石头倒在地上,堆得乱七八糟。路是沿着山脚走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沟,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张木匠推着车,车轱辘一半在路上,一半悬在沟边,稍不留神就连人带车翻下去。
“看着点路!”他冲前面的根生喊。
根生和根旺在前面拉车,两个人弯着腰,弓着背,像两只小虾米,绳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道红印子。他们不敢回头看,只管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丫丫不坐车了,跟在车后头走。她走不动了就让翠芬背一会儿,背累了再下来走。六岁的孩子,脚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痂,痂又磨破了,露出红鲜鲜的肉。她不哭,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走。
张木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没办法。车上的东西一样不能扔,那是到了云南活命的根本。粮食、种子、锅碗、斧头、刨子,哪一样扔了都不行。
晌午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歇脚。
张木匠把车靠在山壁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翠芬从车上拿下水袋,递给孩子们喝。水袋里的水不多了,剩个底儿,每人只能润润嗓子。
“他爹,没水了。”翠芬说。
张木匠站起来,四处张望。山沟底下有一条溪,远远的能看见,亮闪闪的,像一条白带子。但下去的路不好走,陡得很。
“我去打水。”他说。
他拿着水袋,顺着一道斜坡往下溜。坡上长满了荆棘,划得他腿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他顾不上疼,只管往下溜。溜到沟底,溪水就在眼前,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蹲下去,把水袋按进水里,咕嘟咕嘟灌满。正要站起来,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那叫声从山坡上传来,凄厉得很,像杀猪,又不像杀猪,比杀猪还难听。张木匠手一抖,水袋掉进水里,他赶紧捞起来,抬头往上看。
山坡上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他看见一块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滚得飞快,砸在人群里,砸翻了几个,又继续往下滚,轰隆隆的,像打雷。
“山塌了——!”
有人喊。张木匠拎着水袋,拼命往上爬。荆棘扎他,石头绊他,他什么都不顾,只管往上爬。爬到一半,看见那块大石头停在他刚才坐的地方,把他的车撞翻了,车轮子飞出去一个,车上的东西散了一地。
“根生——!翠芬——!”
他喊破了嗓子,没人应他。
他爬上去,看见翠芬抱着丫丫,蹲在山壁底下,浑身发抖。根生和根旺也在,两个人脸上全是土,眼睛瞪得老大,像傻了似的。
“受伤没有?”
翠芬摇摇头,说不出话。
张木匠跑过去看他的车。车轱辘碎了一个,车架子裂了,锅碗瓢盆滚得到处都是,粮食袋子破了,黄澄澄的小米洒了一地,混在土里,分不清哪些是粮食哪些是土。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些混了土的米,捧起来,又漏下去,捧起来,又漏下去。那米是他用最后的银子买的,是全家活命的指望。现在一半洒在地上,一半混在土里,捡不起来了。
“爹……”根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木匠跪在那儿,看着那些米,看了很久很久。
那边有人死了。
张木匠站起来,走过去看。那块大石头旁边躺着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大人是一男一女,男的脑袋被砸烂了,白的红的流了一地,女的胸脯塌下去,嘴里往外冒血泡。孩子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被压在石头底下,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鞋还是新的,黑面白底,针脚细密。
有人认出来了,说是全椒来的,姓周,一家五口,两个大人三个娃。现在两个大人死了,一个娃死了,还有两个娃不知道在哪儿。
周家的两个娃被人找着了,一个三岁,一个五岁,挤在人群里,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泪。他们不知道爹娘死了,还在找爹娘,一边找一边哭,哭得人心都碎了。
有人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抱到一边,不让他们看那三具尸首。但那两个孩子还是哭,还是喊爹喊娘,喊得嗓子都哑了。
张木匠看着那两个孩子,想起丫丫,想起根生根旺。他回到他的车跟前,把那些混了土的米捧起来,装进袋子里。能装多少装多少,一粒也不能扔。
那天晚上,队伍没有走。死的人要埋,伤的人要治,乱的人要安抚。沐英骑着马,在营地里走来走去,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也不说。
张木匠修他的车。车轱辘碎了,他用斧头砍了一根粗树枝,削成木楔子,把碎的地方塞紧,又用麻绳一道一道缠上。他不知道这车还能走多远,但能走一步是一步。
翠芬在旁边生火做饭。米混了土,没法煮,她就用笊篱在水里淘,淘了一遍又一遍,把土淘出去,把米留下来。淘出来的米只剩一小把,煮了一锅粥,稀得像水,每人分一碗。
丫丫端着碗,喝了一口,说:“爹,这粥有土味。”
张木匠说:“有土味也得喝。喝了才能活。”
丫丫不说话了,低着头,把粥喝完。
夜里,张木匠睡不着。他坐在车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他想起他娘说的话:“咱家的根,不在房子里,在豆子里。”他又想起他娘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像在问他:你能把根带到云南去吗?
他伸手摸摸怀里,那块瓦片还在。他又摸摸车底,那袋豆种还在。豆种还剩七十二颗,他数过,一颗不少。
七十二颗。七十二颗豆子,到了云南,能种出多少豆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七十二颗豆子,就是七十二个根。种下去,长出来,再种下去,再长出来,一年一年,一代一代,总有一天,云南的地里会长满柳树湾的豆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睡着睡着,他听见有人在唱歌。那声音远远的,飘飘的,像从山顶上传下来:
“柳树湾,柳树湾,
三十万人上云南。
死了的埋在路边上,
活着的还在往前走。
往前走,往前走,
走到哪天才到头……”
张木匠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唱歌的人不见了,只有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站起来,看看四周。队伍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那两个周家的孩子被人抱上了车,还在哭,还在喊爹娘,但声音已经哑了,像小猫叫。
沐英骑着马过来了。他走到张木匠跟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问:“车修好了?”
“修好了。”
“能走?”
“能走。”
沐英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骑着马走了。
张木匠推起车,跟着队伍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新坟在路边上,小小的,圆圆的,土还是新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坟前没有碑,没有记号,没有人知道那里面埋的是谁。但张木匠知道,那是周家两口子和他们的大儿子。全椒来的,姓周,一家五口,现在剩两口了。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难走。
有时候,路是从山崖上硬凿出来的,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笔直的峭壁,窄得只能侧身过。张木匠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件一件扛过去,再把空车推过去,再把东西装上车。一趟下来,浑身是汗,腿肚子打颤。
有时候,要过河。河水从山上流下来,急得很,石头被冲得咕噜咕噜滚。张木匠把车举起来,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蹚过去。水冷得刺骨,冰得腿抽筋,他咬着牙,硬撑着往前走。翠芬背着丫丫,根生和根旺互相搀着,跟在他后头。过了河,一家人都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山沟里扎营。张木匠生了火,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照着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照着丫丫脚上那些烂了的伤口。丫丫的脚烂得厉害,又红又肿,流着黄水,有的地方已经化脓了。她用一根草棍挑那些脓,挑一下,疼得吸一口气,还是挑。
“丫丫,别挑了。”翠芬说。
丫丫抬起头,看着她娘,说:“娘,我疼。”
翠芬把她抱过来,抱在怀里,眼泪掉下来,掉在丫丫的头发上。
张木匠看着她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孙大柱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递给张木匠:“这是药膏,我妹妹带的。给你家闺女抹上,能好点。”
张木匠接过来,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草药味。他蹲下来,给丫丫抹药。药膏凉凉的,抹上去丫丫不疼了,眨眨眼睛,看着张木匠。
“爹,这是什么药?”
“不知道。你孙叔给的。”
丫丫看着孙大柱,说:“谢谢孙叔。”
孙大柱摸摸她的头,说:“不谢。好好养伤,养好了还得走路呢。”
丫丫点点头,窝在翠芬怀里,睡着了。
孙大柱在张木匠旁边坐下,看着火,说:“你闺女命硬。”
张木匠没说话。
“这一路走下来,死了多少人了?李裁缝死了,你娘死了,周家两口子死了,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数都数不过来。”孙大柱说,“能活着的,都是命硬的。”
张木匠看着火,说:“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孙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我不想死。我还没到云南呢,死了不甘心。”
张木匠想起他娘,想起他娘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他娘到死也没到云南,但她把根留给了他。他得把根带到云南去,种下去,长出来。这是他的命。
“我也不想死。”他说。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刘半仙了。
刘半仙还是坐在那棵槐树底下,左眼耷拉着,右眼亮得像灯。他看着他,说:“张木匠,你走到哪儿了?”
张木匠说:“不知道。反正在路上。”
刘半仙说:“还得走好久呢。你怕不怕?”
张木匠说:“怕。”
刘半仙笑了,露出那几颗黄牙:“怕也得走。这是命。”
张木匠说:“半仙,你说六百年后会有人来找我们。那时候,我们还活着吗?”
刘半仙说:“你们死了,你们的根还活着。六百年后,有人会顺着你们的根找过来。那时候,他们就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了。”
张木匠想再问,刘半仙不见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下几根黑炭,冒着淡淡的烟。他坐起来,看着四周的山,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来的山头,心里想:六百年,那是多远的事?他活不到,他儿子也活不到,他孙子的孙子也活不到。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的根会活下去,他的豆种会活下去,他的那块瓦片会活下去。六百年后,会有人看见那块瓦片,会知道他们是从柳树湾来的。
他站起身,把火堆埋了,把东西收拾好,把车推起来。
“走了。”他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