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程》奋进之路 | 秦淮灯彩:源于南京 走向世界

秦淮灯彩：源于南京 走向世界

顾业亮 口述 南京市秦淮区政协 整理

2026年是秦淮灯会举办的第40个年头，我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灯彩的手艺人，与这项盛事也相伴走过了40年。作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秦淮灯会的代表性传承人，我的人生轨迹早已与这一盏盏绚丽的花灯、流淌千年的秦淮河和每年春节时分的万家灯火紧密交织。

　　我是地地道道的秦淮人，出生在老门东地区，秦淮灯彩就发源于此。我们家和秦淮灯彩有不解之缘，我的父辈、祖辈都生活在这里，靠着扎灯这门手艺养家糊口，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是家族的第四代灯彩传承人。20世纪60年代我出生时，家里条件清苦，父母最朴实的愿望就是让孩子们学一门手艺，“以后可以糊口”。我八岁便跟着父母学习采扎，从劈竹子、扎骨架开始，浸润在灯彩的世界里。

　　我的哥哥、弟弟如今是省级传承人，我被评为国家级传承人，我的儿子、小孙子也都在接触和学习这门技艺。家庭环境的熏陶，是传承最初始、最坚实的土壤。我的想法很实在：传承工艺，带来经济效益。随着时代发展，想法也在不断变化。如今，我思考更多的是，如何让这门祖传手艺不仅仅作为谋生工具，更能成为民族文化的瑰宝，通过我们的努力做大做强，推向更广阔的舞台。

　　我工作室的根也深扎在这片土地上。2022年春节第一天，我的灯彩工作室在南京小西湖历史风貌区正式落户。这里是我土生土长、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也成为我传播灯彩文化的据点。小西湖街区作为城市更新样本，一年接待来自30余个国家、300余位外国友人前来调研学习，能在这里设立一个国家级非遗项目工作室，向世界各地的朋友展示秦淮灯彩，我感到无比欣慰和自豪。看着工作室里满屋的竹篾、半成的灯架和精美的成品，我常常感慨：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正在我们这代人手上，以一种新的方式焕发生机。

　　传承绝非简单地复制，而是要让古老的技艺活在当下，拥有生命力。传承人也需要时代的滋养与肯定。近年来，南京市秦淮区授予我们“秦淮工匠”等称号，还出台一系列政策，使我们能够享受到优厚的待遇，这让我们倍感温暖，也深知肩头责任更重——有了好的头衔，更要对得起这份期待、对得起国家的重视。传承的关键，在于培养好下一代，真正把秦淮灯彩的故事讲下去、讲精彩。我们这代人，处在承上启下的位置，必须思考好秦淮灯彩如何保护、传承，又如何创新、利用和开发。

　　我坚信，非遗传承必须从娃娃抓起，要让孩子们从小就了解、热爱脚下的土地所孕育的文化。受文化名人速泰熙先生的影响，我积极推动非遗进校园，在南京市君望墅幼儿园、武定新村小学（这里在2006年建立了全国首个非遗进校园示范点）、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等都建立了灯彩馆或工作室。搭建这些平台，就是为了服务学生，让他们能亲眼看见、亲手触摸、亲身感受秦淮灯彩的魅力，在他们心中播下文化认同的种子。

　　在技艺传承中，守正创新是永恒的主题。所谓守正，就是守住根本。我工作室里最多的材料就是竹子，秦淮灯彩独特的骨架技艺离不开特定的竹材和复杂的劈、削、弯、扎工序，这是千百年来工匠智慧的结晶，必须原汁原味地传承。每次展示，我都要先呈现这些最根本的传统工艺。创新则体现在与科技的结合、与时代审美的对接上。在与自贡彩灯合作时，我们学习运用大型钢结构、高科技光影技术，来呈现更宏大的场景。我们借鉴中国台湾地区DIY手提灯的创意互动形式，积极探索灯彩贴近现代青年生活的路径。以灯为媒，这不仅是传统技艺的交融互鉴，更是两岸同胞情感的联通共鸣——同根同源的文化基因，让“两岸一家亲”的深厚情谊在灯火流转中愈发绵长。我们正在努力打造秦淮灯彩独有的IP，使特定造型和风格的花灯深入人心。

　　让秦淮灯彩走出秦淮，走向世界，是我成为国家级传承人后的一个重要心愿。我已带着秦淮灯彩走过了全球50余个国家和地区，在2015年意大利米兰世博会、2016年伦敦设计节“南京周”、2018年捷克“欢度中国年”等活动上，我致力于展示秦淮灯彩这种传统技艺的独特魅力。秦淮灯彩小中见美、小中见全、小中见细，既能捧在手上看，又能呈现出很大规模。作为传承人，我很自豪，努力讲好中国故事、讲好江苏文脉、讲好南京品牌、讲好秦淮文化。

　　国际传播从来不是单方面输出，而是双向对话与精彩碰撞。2019年荷兰埃因霍温灯光节的经历让我记忆犹新，我们跟设计师雨果合作，他是梵高的后裔。在我们共同设计的《秦淮灯·梵高画》中，如何让秦淮灯彩与西方文化跨界融合，完美地呈现工艺的精美、技术的精湛、色彩的艳丽、造型的逼真，是我们当时面临的难题。梵高一生画了69朵向日葵，我用秦淮灯彩也做了69朵向日葵，最小的1.2米，最高的5.8米，放在埃因霍温城市的中心广场，形成“人在灯中走、人在灯中游”的奇景。合作过程也充满挑战，寻找替代的竹材、向西方工匠远程传授核心骨架技艺、测试数十种材料以替代传统的宣纸丝绸等等，这些困难最终被我们一一攻克。秦淮灯彩制作技艺融合绘画、剪纸、刺绣等，工序达62道，其绘画技巧蕴含中国传统审美，与西方理念差异大，西方笔触难现古朴韵味，让雨果团队困惑。我示范了颜料调制、毛笔握法及运笔，最终使图案达到传统与现代融合标准。文化差异让简单步骤变得复杂，但在反复沟通、试验和磨合中，东方的精细美学与西方的艺术理念碰撞出绚烂火花。我深刻体会到，真正的文化交流，是在尊重各自传统基础上的创造性融合。

　　以文化共鸣，呈现东方美学。江苏在对外文化交流中强调“以文化共鸣，讲好东方美学生活故事”，参照江苏在西班牙马德里举办“一园江南”园林生活美学展，把亭台楼阁“搬”到海外，我们也在用灯彩构建可游可赏的东方意境。2016年伦敦设计节“南京周”上，我们用300盏特制荷花灯组成了“明城墙”，造型采用玻璃钢骨架以适应泰晤士河畔的风力，用特殊材质和染色技术模拟伦敦塔桥的石材纹理，甚至用激光扫描和数控雕刻来还原砖石细节，再辅以编程灯光和水下LED，营造出“水映灯影”的中式诗意。这场融合，是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的对话，也是东西方建筑美学、灯光美学的一次深情互鉴。

　　以合作链接，共绘文明画卷。我们的“走出去”，也包括与海外顶级文化机构的深度合作。我们与法国卢浮宫尝试用秦淮灯彩的立体语言来“转译”卢浮宫的世界名画，让蒙娜丽莎从平面画作中“站”起来，用灯光赋予她新的生命维度，这是一个大胆而美妙的创意。这一场场活动，都不仅是技艺的炫耀，更是通过一盏盏灯，讲述中国传统文化中对美好、光明、团圆的追求，是一种充满温暖与希望的中国声音。

　　如今又是一年春节，对我乃至许多中国人而言，秦淮灯会是与春节密不可分的文化盛典，它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观赏活动，成为融入血脉的春节习俗和集体记忆。

　　我的人生与秦淮灯会紧密相连。从早期参与，到2000年至2008年间主要负责灯会的策划与设计制作，再到如今作为顾问和非遗传承人，我亲眼见证了灯会40年的发展与辉煌。每年春节，当夫子庙秦淮河沿岸被千万盏花灯照亮，当“秦淮灯彩甲天下”的赞誉在如织的人潮中口口相传，我都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幸福感。灯，照亮了秦淮河的夜空，也照亮了千家万户的团圆时刻，它就是最鲜活、最璀璨的年味。

　　每年春节，我都会为夫子庙中心广场“天下文枢”牌坊制作荷花灯。这组灯既凝聚着最具代表性的秦淮灯彩传统工艺，也融入了现代创新巧思——从竹制骨架演进为金属骨架，从纸张发展到绸缎材质，是传统工艺与现代技艺的融合，每一步改变都延续着手艺的生命力。荷花谐音“和”，小至家庭和和美美、家和万事兴，大至社会和谐有序，都寄托着人们朴素而美好的心愿。河面流光，陆地溢彩，城墙映辉，水、陆、空三维一体的灯火长卷，景、人、物交融共生的鲜活画面，勾勒出一座城最生动的年味，也照亮了一方水土世代相传的文化记忆。

　　近年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为秦淮灯会赋予了更深厚的意义：“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南京的秦淮灯会，作为春节民俗活动中极具代表性、历史悠久、规模宏大、影响深远的一项，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申遗的过程，本身就是对传统文化价值的一次全球性确认和升华，这让我们倍感鼓舞，也深感责任重大。秦淮灯会承载的不仅是扎灯、展灯、赏灯的技艺与活动，更是中华民族在春节期间祈福纳祥、辞旧迎新、团圆和睦的精神追求和美学生活方式。它和春节吃饺子、贴春联、放鞭炮一样，是中国人情感认同和文化认同的重要载体。将秦淮灯会置于春节申遗的宏大背景下，它的保护与传承，就具有了守护民族集体记忆、延续千年文化脉络的时代意义。

　　2025年末，秦淮灯彩应邀参加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办的2026年新年招待会，中外媒体人齐聚一堂，将这份承载着南京本土特色与文化的技艺，传递给更多远方的人。我们这代传承人遇到了最好的时代，国家富强，民族振兴，全社会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前所未有。我们将继续坚守纯手工技艺的根脉，同时，更主动地拥抱创新，深化国内外交流合作，让秦淮灯彩在新时代绽放更耀眼的光芒。我相信，随着春节申遗成功及其带来的全球关注，秦淮灯会必将大放异彩。我们的使命，就是让这盏从秦淮河畔亮起的灯，继续照亮更多人的春节，连接更广阔的世界，让“美美与共”的文明对话之光永续流传。（顾业亮：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秦淮灯会代表性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