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一篇文章《我在南京许府巷生活的七年-美食一条街》中提到,我租住的那间出租屋,地理位置极佳,周围美食店星罗棋布,应有尽有。
除此之外,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理发店。正对面的是一家叫“卡哇伊”的鸡血理发店,我一次都没敢过去。说实话我有潮流理发店恐惧症,特别是那种门口站满穿着紧身黑皮裤,染着金色头发的老师的店铺,我都会远远地避开,生怕路过门口都可能被拉进去办卡。我这个人不擅长拒绝,特别是年轻的时候,一般只要别人忽悠我,我都会同意。
<spanstyle='font-size:19px;line-height:150%;font-family:楷体' style="font-size: 17px;">我只去一家非常质朴的理发店,我称呼它为“社恐理发店”。它是我遇到过的最与众不同的理发店。</spanstyle='font-size:19px;line-height:150%;font-family:楷体'>
这家店的老板,我觉得吧,他应该是个资深社恐。可惜我不记得理发店的名字了,哈哈哈。去这种理发店里剪头发,最大的好处是,不用硬着头皮闲扯淡,它是我这种“社恐人士”的满意之选。
<spanstyle='font-size:19px;line-height:150%;font-family:楷体' style="font-size: 17px;">第一次看到这家理发店,我被店门口不断旋转的,红蓝白三色螺旋圆筒灯吸引。我感觉这种灯越来越少见,很多时髦的理发店早就把它淘汰。冲着这过时的装修,我才壮着胆子走进去。</spanstyle='font-size:19px;line-height:150%;font-family:楷体'>
果然,整个理发店只有一个人,他既是老板,又是员工。店铺面积不大,装修风格很复古,有点九十年代的感觉。
老板年纪不大,普通长相。虽然他也染着黄头发,但满脸都写着忠厚老实。
“这种店的价格肯定不贵,我应该消费得起。”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果然很便宜,洗剪吹只要十五元。
“你想怎么剪?”这是他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有点酷,不带情感。以后每次见面,他都问我这句话,这也是他对所有光顾的客人说的第一句话。
我打开手机里提前下载的发型照片,也面无表情地告诉他:“就是这种,把头发稍微剪短点,不烫不染,谢谢。”感觉自己也酷酷的。
他看了看照片,又用手在我头发上比划,说“剪这么短可以吗?”。我点头,他就进行准备工作。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空气变得很沉重,压在我的身上。他为了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在我面前摆了一台电脑,问我想看什么电视剧。我摘下眼镜后,根本看不清电脑屏幕。
“随便吧。”我也没说自己看不清。我费力地睁着眼睛,也看不清楚屏幕上的人,最后我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长久地沉默,谁都不愿意开口。如果是那种潮流理发店,一定是播放着喜庆欢快的音乐,理发师会摸着你的头发,没话找话说:“美女一个人来剪头啊?要不要染发?要不要烫一下?换个造型,换份心情。老家哪里的呀?现在做什么工作呀?有没有我们的会员卡?办卡可以享受优惠,你看你的发梢这么干枯,要不给你做个护理吧。”
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他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头发上。我感谢他的沉默,上了一整天班,我需要片刻安静。
虽然他话不多,但手艺很不错。他把我的头发当成艺术品一样对待,左右前后,精雕细琢。对于我这种重度近视的人来说,每一次剪头发都是一种冒险。过程中,我只能从镜子里看到模糊的轮廓,直到最后一刻,戴上眼镜才知道效果如何。
“好了。”他刚说完,我就迫不及待戴上眼镜,看到新发型,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的,但效果很不错。
我开玩笑说:“好像不如照片上的模特好看嘛。”
我以为他会说:“不会啊,你也很漂亮的。”一般的理发师嘴巴都很甜,就算我的头上顶着一团乱糟糟的鸡窝,他们也会面不改色地夸我。
结果,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思考片刻,说出让我吐血的话:“可能是因为你们俩的脸不一样吧。”
大哥,说话不要这样扎心好吗?
慢慢熟悉起来,我发现他家的生意还不错。顾客通常是年轻小伙子和中年女人,还有些老年人,都是老顾客。
某天,我坐在椅子上剪头发,走进来两个中年阿姨。其中一个胖乎乎的阿姨,她的头发烫得很精致,像是顶着满头曲线完美的小肥牛卷。她一脸骄傲地摸着肥牛卷(哦不,是头发),中气十足地对另外一个阿姨说:“我的头发就是在他家烫的,烫得好看吧?他的手艺不错的,今天让他也给你烫一个,你肯定满意的。”
他对她们也没有特别热情,只是招呼阿姨们先坐着看电视。要知道和我比起来,她们是大客户。不过他并没有加快手上的速度,依然很认真地帮我剪头发。
我被他的专业态度打动,也成为一名忠实老顾客,还常带着老公去剪头。男士剪头发更便宜,只要十元。我看到墙上红色的牌子写着会员优惠,于是说:“要不我办个会员卡?充值一百元,可以打个八折呢!”
本来我以为他会很高兴,他都没推销,我却主动要求办卡。万万没想到,他摇摇头说:“还是算了吧,再给你打八折,那我可就亏本了!”那一瞬间我哭笑不得,没想到我主动办卡,竟然惨遭拒绝。他也看出来我很抠门了。
他摸着我的发梢说:“你的发梢最近有点干枯了。”我心里想,难道他想推销我做护理,我就顺水推舟说:“要不你帮我做个护理吧。”
他又拒绝我:“你买个发膜,自己在家里做就行了,不用在这里做。护理效果一般。”这位大哥不按套路出牌,我想给他送钱的机会都没。
我以为他这种“社恐人士”应该是单身,结果他有家有口的。有天我在理发店里,刚好遇到他的老婆带着儿子来送饭。他老婆也染着黄色的头发,烫着大波浪,衬得皮肤很白。儿子三岁不到,穿着厚重的棉袄棉裤,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他抬头看到老婆,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喊了儿子的名字。老婆放下饭,默默拿起扫把,清理地上的头发。嘿,这一家人都挺沉默的。
熟了之后,我忍不住调侃他:“你这种内向的性格,当理发师能赚到钱吗?”
他苦笑着说:“勉强还能维持生活吧。”
那天他破天荒地和我讲了很多话,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深入聊天。他说他之前是在那种打鸡血的理发店里上班,每天都有业绩压力,还要费尽口舌强迫客人办卡。他的个性做不来这种事。后来他自己开了这家店,每个月房租三千多,房东下半年还要涨房租,赚钱很不容易。周围理发店那么多,竞争压力也很大。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只能语言上鼓励他,夸赞他的技术很好,将来生意一定会好的。
有些话,我却一直说不出口。我想说:“你这样真诚的理发师很珍贵,很多上班族只想安安静静地剪个头,价格不贵,不需要尬聊,更不用被强迫着办卡。你的社恐理发店很好。”这些话,我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那段时间工作忙,我连续两个月都没去理发。某天下班路过,我发现理发店关门了!这种情况很少见,他一直都在店里,极少关门。刚开始我以为他家里有事,给自己放假。后来连续一周都没营业。我走近了一看,发现金属卷帘门牢牢地关着。门上没有贴纸条,也没有任何消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过多久,这个地方变成了一家广东煲仔饭。
而我和他唯一的联系,就是支付宝转账的记录。三年来,我们的转账高达几十次,却还维持着陌生人的关系。我试着加他好友,想问问他搬去哪了,我想去找他理发,没人回答,这也许就是城市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从那以后,这家“社恐理发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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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