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一首琴曲来代表你的城市,你会选哪一首呢?我是南京人,当然会选《梅花三弄》。因为梅花三弄就是诞生在南京的啊!但是你们知道南京和梅花的多少不解之缘吗?又是哪个南京人将这首曲子收录进琴谱?又是谁将这千年的文脉传到现在?
今天跟着山山,让我告诉你这朵梅花背后的金陵文化往事!
第一部分:邀笛步——历史上最酷的一场"网友见面"
时间拉回一千六百多年前的建康。
东晋年间,在现在淮清桥附近,有一条非常浪漫的河叫青溪。古青溪河道宽阔,(史载“阔五丈、深八尺”,波流浩渺,连绵十余里。)因其迂回曲折,有“九曲青溪”之美誉,被列为古金陵四十八景之一。
青溪在城内蜿蜒向南,最终在淮清桥处汇入秦淮河。淮清桥的名字正是取“秦淮”和“青溪”各一字得名。河边有个渡口,"邀笛步"。这里就是中国古代音乐史上最传奇的一场"偶遇"发生地。
有请我们的帅哥大将军出场:
桓伊,不仅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同时也是东晋第一笛子手,顶流音乐家。他手中的笛子据说是蔡文姬父亲蔡邕制的"柯亭笛"。《晋书》“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有邕柯亭笛,常自吹之。”
第二位国民爱豆王徽之,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当时有名的"行为艺术家文化狂人"。这家伙有多狂?史料记载他雪夜醒来喝酒,突然想见朋友戴逵,连夜坐船去,到了人家门口,门都没敲就扭头走了,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他就这么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有一天,王徽之坐船进京,停在青溪码头。正好桓伊的车队从岸上经过。有人跟王徽之说:"看,那就是桓伊!"王徽之也不管人家认不认识自己,更不管人家是大将军,直接派人去拦车,说:"听说你笛子吹得好,给我吹一首呗?"
更绝的是桓伊的反应。身为高官,他没生气,反而下车,坐在一个叫"胡床"的小马扎上,吹了一首曲子。他吹的是"三调",也就是后来《梅花三弄》的雏形。笛声悠扬,高妙绝伦。吹完,上车,走人。
从头到尾,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什么神仙场景?纯音乐交流,拒绝废话。还要什么自行车。
从此,这个渡口改名叫"邀笛步",虽然后来因战乱古迹没了,但"不交一言"的默契,却被刻在了中国人的音乐基因里。南京,就是这支千古名曲最早的"录音棚"。
其实这首曲子一开始是不是吟咏梅花的,我们并不知道。现在也没办法问桓伊了,但是人们觉得这个曲调朗朗上口,精神昂扬,透着喜庆的味儿,只有形容梅花傲雪寒霜,喜上梅梢最是合适了。
所以后来曲子开始叫《梅花引》《落梅曲》或《三六》。后人唐朝的颜师古将词曲改编成琴曲,《梅花三弄》一时天下流传。
为什么叫什么叫"三弄"?就是同样的一个主题旋律,在古琴的"下准、中准、上准"三个不同音区重复三次,分别对应低音、中音、高音。故称三弄。就像拍同一朵梅花,分别用广角、标准、长焦镜头。旋律一样,但音区一变,味道立马不同:第一弄,梅花含苞待放,冰清玉洁;第二弄,梅花迎风而立,婀娜多姿;第三弄,梅花凌霜傲雪,铮铮铁骨。
弹过《梅花三弄》的人都知道,这首曲子最绝的就是它的泛音。古人讲"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用最清亮的泛音写最清雅的花,效果是buff叠满。那段旋律清越空灵,就像用声音画了一幅王冕的《墨梅》图。
在琴的手势中有一种技法叫:游吟势。名为“落花随水”。也暗指随波漂流的梅花。手势口诀为:“落花随水兮,顺流而去;逆浪所激兮,欲住不住;因其势以取喻兮,能求意而自悟。”绰上得声,即退下,再绰上,又退下,转折上下,有似游行。
有人说旋律重复三遍有啥意思啊?虽然整体旋律相似,但是细节上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好像是重复了,但是确实又是不一样的。这恰恰是中国古人的智慧。重要的不是旋律本身,而是你在每一次重复中听到的不同心境。就像人生,同样的日子重复过,但每过一次,感悟都不一样。
这里还要提到古琴的有一种高级的断纹就叫梅花断。外行一看你这琴都裂啦,还能要嘛,我们琴人就会轻声一笑,当做至宝,正所谓千年才出梅花断。断纹是古琴的漆面因为和木头膨胀收缩和长期震动所形成的断纹。如果琴有梅花断,正是它年代久远的象征。
如《潜确类书》就云:“古琴以断纹为证,不历数百年不断。有梅花断,其纹如梅花,此为最古;有牛毛断,其纹如发千百条者;有蛇腹断,其纹横截琴面,或一寸,或半寸许;有龙纹断,其纹圆大;有龟纹,冰裂纹。”
第二部分:《梅花喜神谱》——宋朝"骨灰级梅粉"的视觉笔记
听过梅花了我们再来看看古人能把梅花玩出什么花儿来。
南宋年间,有个大宋第一爱梅人叫宋伯仁,他在自序里写:"余有梅癖,辟圃以栽,筑亭以对。满肝清霜,满肩寒月,不厌细徘徊于竹篱茅屋边,嗅蕊吹英,接香嚼粉。
我有梅花瘾,专门开了个园子种梅,还盖了个亭子对着它。梅花开放的时候,大冬天的,我一个人蹲在梅花旁边,冻得肝都凉了、还在那反复观赏梅花,闻梅花香。
就这么蹲了两年,他把梅花从萌芽到凋谢的过程画了两百多幅图,最后精选出一百幅,刻印成书。这本书的名字就叫——《梅花喜神谱》。
为什么叫"喜神"?宋朝那会儿,管画像叫"喜神",说白了就是"写真"的谐音。
所以《梅花喜神谱》,就是梅花的写真集。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专门画梅花的木刻画谱,也是现存最早的木刻图籍之一。
宋伯仁把梅花的一生分成了八个阶段:蓓蕾、小蕊、大蕊、欲开、大开、烂漫、欲谢、就实。上面起一个特别的名字——有的叫"麦眼""柳眼""椒眼",有的叫"孤鸿叫月""遥山抹云""寒缸吐焰",还有的叫"林鸡拍羽""惊鸥振翼""野鹊翻身"。
这哪是画梅花?这是把梅花当成一出戏在拍!每朵梅花从含苞到凋谢,像一个人从出生到老去的一生。这本书是南宋景定二年(1261年)由金华双桂堂刊刻的,至今已有七百六十多年历史。初刻本早已失传,现存最早的就是这个重刊本,上海博物馆收藏的海内孤本。
这本孤本的传奇经历也很有意思。它曾经被文徵明收藏过,后来传到黄丕烈手里——黄丕烈是清朝第一大藏书家,号"百宋一廛",意思是收藏了一百部宋版书。再后来,它到了近代书画大家吴湖帆的岳父家潘祖荫手里。
吴湖帆拿到这本秘籍之后,激动得不行,专门刻了一方印:"吴湖帆潘静淑夫妇所藏海内孤本宋刊梅花喜神谱之印章"——这印文长得都能当小作文了。
更绝的是,他把自己的书斋改名叫"梅景书屋","梅"字就是来自这本《梅花喜神谱》,"景"字来自他收藏的另一幅名画《董美人墓志》。
你想想,能让一个大收藏家为了它改书斋名,这本书得有多宝贝?
大家看到的这个版本是我的朋友纸云斋重刻出品的。
在版画史上,这本书是中国第一部花卉专题画谱,比欧洲同类木刻画谱早了三百多年。
第三部分:明初琴坛总编辑——那位"不务正业"的南京王爷
时间又拉过了几百年,由宋到明。这次我们的主角算是古琴界的编琴谱的祖师爷,南京人宁王朱权。
我们今天听到的《梅花三弄》,最权威的源头来自他编的《神奇秘谱》。
他是朱元璋的第十七个儿子。他跟桓伊一样,是个文艺大帅哥又是个会带兵打仗的将军。当时被朱棣逼着一起造了朱允炆的反,后来朱棣翻脸不认人,把他贬到南昌。但是他居然独自逍遥,他爱茶爱道,更爱古琴,绝对是明初琴坛的"总编辑"。《神奇秘谱》听到这个名字,是不是觉得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记录绝世神功的秘籍?没错,这就是我们古琴人的武林秘籍。他借着自己是王爷的身份背景,遍收天下琴谱,把当时流传的、快要失传的古曲整理出来,编了这本书《神奇秘谱》。如果没有这位南京王爷把这谱子记录下来,可能今天我们听到的《梅花三弄》就不是这个味儿了。
第四部分:"新梅花"和"老梅花"——古琴圈的"甜咸之争"
说到这里,可能有懂行的朋友要问:你说的这是哪个版本的《梅花三弄》?是吴景略先生的"新梅花",还是张子谦先生的"老梅花"?
就像豆腐脑有甜咸之争,《梅花三弄》在古琴圈里也有两个通行的版本。
先说"新梅花",这是虞山吴派创始人吴景略先生根据《琴谱谐声》打谱演奏的版本。节奏规整、旋律朗朗上口,就像在看一本梅花喜神谱,梅花的形象清幽淡雅,特别有文人气息。第一次听《梅花三弄》,大概率听到的是这个版本。
再说"老梅花",这是广陵派大师张子谦先生根据《蕉庵琴谱》演奏的版本。节奏自由多变,用了很多广陵派特有的"吟""猱"技法,还加入切分节奏,听起来就像梅花在风里摇曳,不是在乖乖站着,而是在跳舞。
张子谦先生弹的"老梅花",右手常用"偏锋",取音灵活多变,既有北方人的豪放,又有南方人的细腻。抗战期间,他在上海弹这首曲子,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就哭了——那种在寒风中不屈不挠的劲儿,不就是当时中国人的写照吗?
同一首《梅花三弄》,不同的人弹,不同的流派演绎,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可盐可甜!这就是中国古琴的魅力——谱子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第五部分:青溪琴社——金陵琴坛的"灯塔"
哎,那这曲子传到民国,在南京还有人弹吗?当然有,而且不仅有人弹,还有人搞了个"琴人朋友圈",叫青溪琴社。
1934年春天,由徐元白、夏一峰、王心葵几位琴学大家发起,在南京正式创立了青溪琴社。(西华门三条巷59号)名字起得讲究——"青溪",就是"邀笛步"故事发生的那条河。南京人搞琴社,连名字都要追到一千六百年前。
首任社长叫徐森,南京六合人,陆军大学毕业,参加过辛亥革命,官至陆军少将。一个将军当上古琴社的社长,这种反差感,就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他娶了当时的美女琴人赵云青,赵云青的琴技当时可是超过很多男琴家的。
说到南京琴圈影响,必须提另一个人——夏一峰。
夏一峰(1883-1963),原名夏福云,江苏淮安人。这人身世更传奇:幼年丧亲,12岁入道院做道士,学的不是古琴,而是笛子和昆曲。15岁机缘巧合遇到淮安琴家杨子镛,从此踏上琴路。
1921年,夏一峰迁居南京,在金沙井崇善堂当管理员。1934年青溪琴社成立,他带着徐森、赵云青等人入社,成为社中骨干。他的琴风"稳健细腻,声情并茂",尤其擅长《良宵引》《静观吟》等曲子。但他的真正贡献,不在自己弹得多好,而在教出了多少人。
1946年秋,夏一峰受聘为南京国立音乐院古琴教授。他的学生名单拿出来能闪瞎眼:梅曰强、刘正春、张正吟、杨荫浏、龚一、李禹贤、林友仁……这些都是后来琴界的扛鼎人物。
1954年12月23日,夏一峰和甘涛、张正吟等人发起成立南京乐社,夏一峰任副社长兼古琴组组长。这个古琴组后来独立出来,定名为"金陵琴社"。一直延续至今。
青溪琴社的历史地位,可以用三个词概括:承前、启后、定调。
从1934到2026,整整90年。青溪琴社虽然早已消失在历史烟云中,但它的血脉流淌在流淌在每一个弹《梅花三弄》的南京琴人指尖。
第六部分:梅花落在了南京人的烟火气里
1982年,南京搞了一场"选美"大赛——选市花。梅花为什么当然不让的C位出道了呢?
大家来看看我们天下第一梅山,就知道了!南京梅花山原名孙陵岗,因葬有东吴大帝孙权而得名。在东晋的时候南京太守梅颐非常喜爱梅花,命令在岗岭丘地广植梅花。
但是真正让这里成为"梅花山"是在近代。1929年孙中山先生奉安中山陵后,孙陵岗被开辟为总理陵园纪念性植物区,开始大规模栽培梅花。当时的国民政府通令全国以梅花作为国家徽饰纹样。1944年,孙陵岗正式更名为梅花山。
这里为什么有"天下第一梅山"的美誉?
因为这里有四个之最:规模、品种、科研,文化都是全国之最。
规模之最:植梅面积达1533余亩,拥有3.5万余株梅树,是中国四大梅园之首(与上海淀山湖梅园、无锡梅园、武汉东湖梅园并称)。
品种之最:380多个梅花品种,拥有“别角晚水”等珍贵独有品种,是国内自主选育品种最多的梅山。
· 科研之最:作为中国首个拥有植物国际登录权的梅园,累计有155个品种获得了国际“身份证”,数量居全球前列。
文化之最:植梅历史可追溯至东晋,并与六朝文脉、明孝陵、孙权陵墓等千年遗产共存,是南京作为“梅花城市”的根脉所在。
所以一到23月份,南京人必定扶老携幼的来到梅花山参加梅花节。这里必然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不仅仅是梅花山,南京的梅岗,古林公园,玄武湖都遍植梅花,甚至在路边,很多小区都会被梅花香给香晕一下。
第二,这里有梅园新村,是近代史上的红色地标,象征梅花的坚韧不拔。最关键的是,梅花那"独天下而春"的傲气,非常契合南京这座城市的性格。南京人表面上大大咧咧,经常自黑是"徽京",遇到什么事都说"多大事啊"。但骨子里,南京人有种不服输的韧劲。就像梅花,越是天寒地冻,我开得越欢。将梅的孤高清劲与南京的风骨深度绑定。
所以梅花毫无悬念地拿了冠军,成了南京的官方花朵代言人。2005年南京地铁1号线正式开通了,它的标志就是一朵红色的梅花,中间是火车头的标志。它有个特别可爱的名字——"萝铁棒棒糖"。为啥叫"萝铁"?因为南京地铁的昵称叫"萝卜地铁"(源于南京人自我的爱称"南京大萝卜")。远远看去像不像一根圆润的棒棒糖?
过了20年,2025年,南京地铁官方居然真的把这个梗玩成了文创,推出了实体版的"萝铁棒棒糖"。在年底又推出了梅花型的金陵通梅花卡(公交地铁卡)!真是官方卖萌,最为致命。
作为本地古琴人的打卡一般都是扛着琴到梅花山上弹琴(现在游客太多了根本没有办法弹琴了),然后坐地铁跑到淮清桥边喝个下午茶吃个左师傅梅花糕,晚上再撸个淮清桥的烧烤。完美的一天!
"一树古梅花数亩,城中客子乍来看。不知花气清相逼,但觉山深春尚寒。"——林古度
从桓伊的笛声,到宋伯仁的画谱,到朱权的琴谱,再到南京人民乘坐的地铁标识——南京的这朵梅花,是不是无比的浪漫和贴近民众?
听过我说的故事,你再去听梅花三弄的时候说不听又有新的感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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