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阳湖东口的风,总是带着青伊湖的湿气,穿过老街西头那片早已湮没的老宅地基,拂过绿油油的麦田,也拂开我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记忆。我与马俊亚,同是 1966 年属马的孩子,他生于三月春暖,我长于年底的早冬微冷,我们是老街西头隔壁的隔壁邻居,当年是同一个生产队,后来改为组,是光着脚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发小,是共享了一整个清贫却鲜活童年的伙伴。
如今,他的头衔很长: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他写过20多部专著,发表过100多篇论文,在美国、澳大利亚、日本、德国的顶尖学府讲过学,是研究中国近现代社会史和区域生态史的权威。
而我,是从军营转业到省水利厅的寻常人,岁月把我们雕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可每当闭上眼,那个黝黑精瘦、在田埂上疯跑的毛孩子,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童年的沭阳老家湖东口,没有高楼,没有车马,只有砂石和部分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蜿蜒穿村的后沭河,还有一望无际的麦田与芦苇荡。那是我们最肆意的时光,铁环在青石板上滚出清脆的声响,我们追着铁环从街东跑到街西,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夏日的西小洋河是天然的乐园,我们赤条条扎进清凉的河水里,摸鱼、掼鳖、玩藏闷闷的游戏,水花溅起的都是无忧无虑的欢喜。我至今记得,某次嬉闹时我恶作剧般扯下他的裤头,他光腚着站在河岸边,涨红了脸又气又笑的窘态,如今想起,嘴角总会不自觉泛起笑意,可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 那个会因为被捉弄而窘迫的少年,早已被时光打磨成沉稳儒雅的学界泰斗,再也不是那个跟着母亲打猪草、割柴火,饿到上课冒冷汗的孩子了。
俊亚从小就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那股子精气神,在儿时的游戏里就展露无遗。那年盛夏,我们一群伙伴在村西的小洋河游泳,不知谁提议来一场游泳比赛,河面波光粼粼,我们一个个扎进水里,奋力向前游去。水流微凉,岸边的蝉鸣聒噪,就在大家都筋疲力尽时,俊亚率先冲到了终点,他站在水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扯着嗓子大喊:“我叫马俊亚,什么困难都不怕!” 那声呐喊,穿透了夏日的热浪,刻进了我的心底。后来又比潜水,看谁在水下憋得更久,伙伴们一个个憋得面红耳赤,纷纷浮出水面,唯有俊亚,先是假意抬头换气,趁众人松懈时再次潜入水底,硬生生拿下了冠军。那时的我们只觉得好玩,不懂这藏在游戏里的执拗,后来才明白,这份 “什么困难都不怕” 的倔强,早已融进他的骨血,成了他一生披荆斩棘的铠甲。
他的童年艰辛比我要好些。家中弟兄姊妹多达5人,称呼叫:大高、二高……五高,大高是个姐姐,俊亚第四,叫四高,他的父亲我称马二爷,记忆中是在湖东拖拉机站工作,听说后来因工伤事故常年卧病,一家7口人的生活就极度困难,温饱都是奢望,俊亚八岁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他却跟着母亲下地劳作,打猪草、割柴火、推磨、薅草,大人干的活计,他一样不落。课堂上,掺着野菜的玉米糊撑不到晌午,饿到直冒冷汗是常有的事,唯有秋天去外公家,才能吃上一顿饱饭,外公教他四书五经、千家诗,村里盲人说书的锣鼓声,把历史的种子种进了他贫瘠却渴望生长的心里。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他早早懂得 “男孩子不吃十年闲饭” 的道理,他把所有的渴望,都寄托在了书本里。
1984 年的夏天,是湖东口最轰动的日子。俊亚以华冲中学全校第一的成绩,高出重点线四十多分考上了苏州大学历史系,成了村组里第一个大学生。消息传开,老街的乡亲们奔走相告,那是贫瘠土地上开出的最耀眼的花。
而我,因父母早逝,无人照料,早早参军入伍,后来考上军校,两个属马的少年,从此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我先后南京雨花台、皖南宣城、江西井冈山的军营里摸爬滚打,从连长、营长到上校团长。后来,我转业到江苏省水利厅。
马俊亚也来到南京大学任教,从湖东口一个村组里走出来的两个孩子,终于在南京重逢。他一路攻读硕士、博士、博士后,成了南京大学第一位历史学博士后,南京大学优秀中青年学科带头人,南京大学重点学科专门史带头人,抗日战争协同创新中心任首席教授,南京大学登峰计划人才。
他在苏南的图书馆里埋首苦读,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歌舞升平、娱乐纷呈,可俊亚没有闲钱消遣,红楼图书馆的冷板凳,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别人读武侠小说,他啃《左传》《史记》《资治通鉴》,把《诗经》一字一句抄录下来,反复琢磨,那些泛黄的古籍,为他积攒了一生受用的学识与底气。
潜心研究中国近现代社会史与区域生态史,把对家乡的深情,化作十六年磨一剑的坚守。没有课题经费,就自掏腰包跑遍苏北的每一个村落,住最便宜的旅馆,挨过骂、受过委屈,却从未停下脚步,只为回答少年时心底的疑问:我的家乡为什么穷?那本《被牺牲的 “局部”》,写尽了淮北的沧桑变迁,也写尽了他半生的赤诚与执着,最终成为学界经典,斩获国家级大奖。2019 年,他获评教育部 “长江学者” 特聘教授,站上了中国学术界的高峰,可他依旧是那个 “午不饮酒,晚不应酬” 的朴素学者,把所有时间都留给读书、研究与学生,始终坚守着 “历史学要为苍生说话” 的初心。
我曾特意安排他一家,去我当年服役的皖南部队故地重游,青山依旧,流水潺潺,我们站在军营的土地上,聊着儿时的趣事,聊着半生的奔波,恍惚间,半个世纪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如今我们都已年近六十,鬓角染霜,年少时的嬉闹喧嚣,早已被岁月沉淀成心底最深的牵挂。偶尔老家来人,我们相聚在南京的小馆里,聊起湖东口的老街,聊起老街“福华寺”“美人桥”,聊起那棵老槐树根脉长出的小槐,聊起早已变了模样的西大河,言语间满是唏嘘。
湖东口的田埂,走出了享誉全国的长江学者,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可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和我一起推铁环、扎小河、潜水夺冠的发小,是那个八岁就不吃闲饭、饿肚子上课的少年。岁月带走了我们的青春,改变了我们的身份,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乡情,磨不灭少年时的情谊。
风又吹过湖东口的麦田,麦浪起伏,像是在诉说着半个多世纪的故事。那个光着脚在泥地里奔跑的孩子,终究用知识改变了命运,用坚守成就了传奇。而我,守着这份珍贵的回忆,看着我的发小在学术的殿堂里熠熠生辉,心中有骄傲,更有岁月流逝的伤感。时光匆匆,人生半百,唯愿湖东口的风,永远记得我们年少的模样,愿这份发小之情,如老宅旁的小槐,岁岁年年,倔强生长,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