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画杂谈
——齐白石的杂画
文/陈履生
北京画院所藏齐白石作品中的杂画,大致包括动物、器物和它类组合这三部分。它们在齐白石的全部作品中只占极少部分。
齐白石一生画过无数的题材,其中有些题材因为画家所好而反复画过成千上万次,如虾、虫、荷花、紫藤等,这些反复画的题材,不仅为大众所知晓,也代表了齐白石的艺术成就。所以当人们一提到齐白石的画,往往非常自然地和这些题材的作品联系起来。实际上齐白石的成就,一方面表现在某些题材的专一性上,如画虾,画得令后人却步;另一方面则表现在题材的广泛性上,无所不画,无所不精。这两方面他都有着前无古人的巨大贡献。
虽然齐白石的动物(古代画论中的分类作“畜兽”)画作品数量不多,但是它们和禽鸟、工虫、水族共同建构了与花卉、蔬果相应的表现体系。战国时期,韩非子在答齐王所问“画孰最难者”时说:“犬马最难。”在解释时又说:“夫犬马人所知也,旦暮罄于前,不可类之,故难。”齐白石不仅画犬、马,而且画了生肖中的全部动物,这些画所反映出的造型能力,虽然不是建立在素描基础上的那种所谓的科学的方法,但是传统的造型方法所体现出的绘画感,在特有的笔墨程式的表现中,则合乎了中国传统的文化特性。在这些画中,尽管画面的主体是动物,却不是以这些动物的造型为主旨,而是以造型表现特定的思想,表现中国人所欣赏的那种民族化的趣味。
齐白石所画的犬、马及其他动物,主要是一套十二生肖。关于这套画,齐白石在85岁时曾有一题:“蔚三先生既藏予画多,又欲索画十二属。予以有未曾见者龙不能画,遂却之。先生令厂肆一年之中索去二三纸,用心四年始集成......”在这套作品中,他画柏羊、草蛇、游猪等,以多年的乡间生活为背景,完全脱离了文人画的高雅姿态,画出了生活的意趣,表现出了老年人难能可贵的一种稚气。这之中,他又以他习惯的方法,用题款点明那绝妙的难以用造型表现的艺术思维。如画犬,题“吠其不仁”;画猴,题“既偷走又回望,必有畏惧,倘是人血所生,必有道义廉耻”。这套先后数年完成的作品,齐白石运用了不同的形式处理画面,或双勾画狗,或没骨画蛇;或大片空白只画奔马,或满纸水墨画云龙。对于这之中一些不常画的题材,齐白石也能驾轻就熟地运用绘画语言,表现出各种动物的性灵,看不出有什么难易之论。特别是《云龙》一幅,他自己说“未曾见者龙不能画”,但是所画也不见有生疏之感。
齐白石画的动物都比较可爱,而且具有幽默感。他比较多地画老鼠,尽管老鼠“肆暴倾灯”,但是他笔下既有葡萄架下吃葡萄的老鼠,又有偷食白菜、萝卜的老鼠,还有肖像化的老鼠,这些老鼠不能让人作厌恶之想,反而有宠爱之思。这也是齐白石的高明之处。
在京城生活了数十年的齐白石一直有着难以割舍的思乡情结,到了70岁左右,这位“往日情奴”欲“将少时所用过之物器一一画之”,终于以他特有的方式把他的乡情表现了出来。他画了蜡台、油灯、酒坛、酒杯、茶壶、瓦钵、砚台、柴爬(耙)、蚕筐......显然这不是过去历史的记录,只是通过历史的回忆表现一种现实的情感。他在《柴爬》一画中有这样的诗句:“似爪不似龙与鹰,搜枯爬(耙)烂七钱轻。入山不取丝毫碧,遇草如梳鬓发青。遍地松针衡岳路,半林枫叶麓山亭。儿童相聚常嬉戏,并欲争骑竹马行。”这里他记录了小时到东邻买七齿柴爬(粑)需付七文钱的经历;又记录了南岳有已越七朝兴败的松树和麓山为袁随园更名的爱晚亭,在他的笔下,乡间的俗物蕴藏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在《老鼠偷油》一画中又题:“肆暴倾灯我欲愁,寒门能有几钱油。从兹冒黑扪床睡,谁与书田护指头。”他把民间的疾苦与无奈和儿时的经历结合起来,而在画中则把情感和情趣融合为一体,所谓的爱和恨在这里则化解为一种艺术的方式和表现。
在齐白石的艺术世界中,正如他自己所说,“世间无物非诗画之料也”,他于厂肆中得一瓦钵,亦为之写生;家藏的砚台也成为一画;就是普通的算盘,还能成大块文章。显然,齐白石以超常的绘画天赋,打破了因袭传统画题的桎梏。在同一题材的作品中,他以不同的组合方式和笔墨形式表现出了不同的情趣,如画“青灯有味似儿时"和“寒夜客来茶当酒”,画面的主体或是灯和文房器物,或是灯和瓶梅、茶壶,但是组合方式的不同却有不同的画面构图和意味,这种极其形式化的表现,反映了齐白石高深的艺术造诣。
从另一个方面来论,齐白石以他的艺术方式,把大俗化为大雅,这种超于常人的创造性在杂画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他画“寒夜客来茶当酒”诗句,以梅花表现寒冷,以瓦灯反映深夜,以双杯暗示客来,又把文人画中大雅的东西,表现得那么通俗。他经常变换着手法,在俗和雅中协调关系,化腐朽为神奇,变平凡为伟大。应该说这也是齐白石的优人之处。
齐白石杂画的另一特点就是善于发挥所长,他把一些器物和他特别擅长的花卉、水族结合起来,表现出了完全不同于纯花卉和水族的意蕴。他画酒壶、酒杯和蟹盘,反映了这样的心境——“老夫今日喜开颜,赊得霜螯大满盘。疆作长安吟咏客,闭门持盏把诗删。”这里盘中的螃蟹和他笔下横行的螃蟹完全不同,虽然没有生意,却令人垂涎。他画酒坛、菊花,表现“菊酒寿人”的主题,画中的菊和篱下之菊亦有所不同。可以说这种组合所创造的新境界,是他吸收民间艺术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