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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坚持要换一家能住的酒店。
“咋地?”老板依旧穿着粉裙,脸却黑了下来,“住的不爽?”
“没别的意思,”他尽量和颜悦色。“我就是想换一家试试。”
“没关系,他家姑娘在南京的事儿我都知道,住的不爽就搬呗。”
因为这句话,他撇下房卡就走,押金都没要。上了日产逸轩,小舅笑问,“美国回来的脾气都么大?”
“我不明白,”南京说,“他们为啥把我的事说给别人?”
他就当没听见。
县里转了一圈,所有挂牌子的酒店都看了。以提供早餐和客房烟味儿小为标准,最后还是去了界江,县里唯一的国际酒店。
“我读高中时就有界江酒店了,”酒店大堂中间是一个方形水池,喷泉很细,也不高,南京一只脚点在上面刚刚好,“那时开通口岸搞贸易,江对岸有人来住,才变成国际酒店。”
他看大厅墙上是挂着几张放大过的照片,都是金边的相框,两色人种的合影,以彰显其国际性。南京从喷泉上轻轻跃起,落在一张相片上,“这是当时的县长,经常上电视,长得有点像周润发,县里人都叫他发哥。”
“他现在呢?”
“我在南京读大学时他就死了。电视里说是车祸,但县里人说不是。”
他不动声色地办理入住手续。前台小妹睡眼惺忪,小舅戴着墨镜,背着手和南京的父母站在一旁。南京从相片飘下来,浮在他们头上,像一片云。
坐小舅的车去江边。江面开阔,江风拂面,即使是八月的盛夏,也不过二十几度。比起动辄四十度的南京,实在没有理由抱怨。
“你看江上这些云,底部都是平的,上面才是姿态万千的云状。”她伏在他肩上,“就连云的色彩也有一种厚重,和南京很不一样。”
“她在么?”南京的母亲问他。
“在。”
“她小时候最爱来江边玩儿了。”
“来江边不是为了玩儿,”她说,“是为了离家远一点。”
“她想坐船么?”老人又问。
“想。”
“谁说我想了?”她将自己缠在江边一块大石上。
“我是说我想。”
“那你去跟他们坐吧。”
船舱有四排座位,两排居中,两排临江。他们船上的不晚,还有靠窗的位置,能吹一吹江风。一个被晒得黝黑的男人给游客发救生衣。他嫌救生衣太脏,有汗馊味儿,就丢在脚下。那男人怒目而视,用扩音喇叭吼她:“自己淹死,自己负责!”
坐等一个小时,舱里坐满了人,孩子们大呼小叫,挥舞着各自的救生衣打闹。有人带狗上来,不牵绳,试图用鼻尖蹭他的裆部,赶紧推开,狗的女主人一脸鄙夷。江风稍纵即逝,舱内被烟味儿填满,一股燥热在他体内升起。
“船上让抽烟么?”他问那个发救生衣的男人。
“啥意思?”那男人用手指夹着烟头,“你在说我么?”
“我谁也没说,”他指了指禁烟的标志,“我就是问这船让不让抽烟。”
“操!”那男人恶狠狠地将烟头摔进江里。
“犯不着跟这种人较劲。”南京的母亲小声劝他。
“这烟味儿,”小舅忍不住好奇,“我外甥女也能闻着吗?”
“有时能闻着,有时闻不着,看她心情和状态。”
“现在能闻着么?”
“你又胡说八道。”她把着窗沿,身体被江风托起,穿着在南京就一直穿的红色长裙,像一面飞扬的旗。
“肯定能闻着,因为她现在跟家人在一起。”
船开了,大家一股脑站起来,纷纷涌向两侧拍照。那男人发完救生衣,又怒气冲冲拿起扩音喇叭:“都别乱动,船要翻了!”小舅照样拿出手机,问他南京在哪儿呢。
“要我告诉他么?”他问。
“我小时候就不喜欢照相。”她说。
“她就坐我旁边。”他告诉小舅。
“来,回家了。”小舅对着他身旁的坐位拍照。
两位老人也凑过来,坐在那空位两旁,小舅给三口人合影。
“你也来啊,一起。”两位老人邀请他。
他欣欣然站在两位老人身后,一边看着小舅的摄像头,一边想自己上次和Joyce合影是什么手。
船开到江心,她一路飞在水上,突然落在他身边,要他拍照。
“你要我拍啥?”
“拍拍俄罗斯呀。”
“你要拍啥?”小舅看他掏出手机。
“她想让我拍俄罗斯。”
“你俩整反了,那边才是北岸!”
他和南京相视而笑。
北岸没有房子,只有连绵不尽的山与树,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手臂舒展,托起一个巨大圆球,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看这个雕塑,那么亮,是金属做的。”
他拍完后用手机放大,一男一女的体态和动作都是前苏联的美学,圆球上刻着汉字:“中俄两国人民友谊万岁!”
“南岸也有一座雕塑,一模一样的一男一女,一模一样的大球,上面也刻着中俄两国人民友谊万岁。”
“你为什么对这种事感兴趣?”
“因为今晚你就要住界江酒店了。”
“那酒店怎么了?”
“没怎么,死过人而已。”
依据南京的说法,当年北岸过来三个男人,在界江开了一间房。南岸有一个女人,据说下岗后在界江做了几年,自认为见过一点市面,就去了那间房。折腾一整夜,死了一个,剩下三个跑回北岸,轰动全县。
“不会是我开的那间房吧?”
“不好说哦,”她俏皮一笑,“晚上没准我能碰见她呢。”
开回南岸,他们下船逛江边的美食街。走过一家关东煮的摊口,南京的母亲停下来,问一个在吃鱼丸串的男孩,“你自己过来的?”
“是的,奶奶。”那男孩眉清目秀,脸再圆一圈,就更有佛相了。
“你爸回县里了么?”
男孩摇摇头,问她是谁。
“谁是谁?”老人不明白。
“这个穿红裙的姐姐——”
“赶紧走,”南京拽他,“这孩子能看见我。”
他借口要上厕所,老人给了男孩一点零钱,嘱咐早点回家,继续往前走。
“帮我告诉她,”老人说,“那是黎大炜的儿子。”
“黎大炜是谁?”
“是我高中同学,”她跟着他往前走,头扭转180度,看向那男孩,“也是我的初恋。”
“是心理还是身体上的初恋?”他问。
“滚。”
她吐出舌头,他差点没绊倒。
“黎大炜离婚了,自己去了日本。”老人说,“之前在县里跟我和她爸还有联系。”
“他去日本干啥?”他替她问。
“挣钱,还能干啥。”
老人刷开手机,要给她看黎大炜的微信,他替她拒绝了。
“大炜就是成绩差点儿,”老人忍不住感叹,“不然他俩要是能成就好了。”
“我俩?”她突然变了脸,变回到他第一次在南京见到她时的惨相,“我俩不是被你拆开的么?”
“我大老远陪你回一趟家,”他说,“可不是为了看你这副嘴脸。”
入夜,他躺在界江酒店的床上,卡拉OK声声入耳,一个喝醉的男人在吼任贤齐。
“好消息是那个女的早就离开界江了,”她在他耳边悄悄说,“坏消息是二楼现在改成歌厅,够你听一宿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提议要不出去转一转。他说也好,她便进入他的身体,穿上长衣长裤——她提醒县里夏夜颇凉,马虎不得——下楼,直奔街里,黎大炜家过去开的鞋店。高考后的夏夜,大炜打开鞋店的门锁,她溜进来,光着脚,试遍所有新款女鞋。大炜让她挑一双她最喜欢的,刚好穿去南京读书。大炜落榜了,她在热吻中听到了砸门声。
“是我妈在砸门,要不然我和大炜就——喂,你睡着了?”
的确,他在自己身体里醒不过来。
鞋店已荡然无存,没有灯光,铁门紧紧锁死。也好,可以放心热吻,不用担心被母亲砸开,不用担心被一脸佛相的男孩看穿。
“都几点了?”黑暗中一股酒气,一个男人对着墙角小便,“还鸡巴砸!”
她拖着他的身体,逃回了界江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