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商业法庭同意执行中国南京法院多份金钱给付判决

案件背景

1. 中国法院判决基础：2016年11月-2017年1月，原告因借贷、投资、担保协议纠纷在南京多家法院起诉被告Fan Demetris Yuan、Yuan Nicole Gao夫妻，被告未应诉；2017年5-12月中国法院作出终局判决，判令被告支付本金、利息及诉讼费，双方对判决效力、未履行事实无争议。

2. 索赔金额：原告主张被告欠付人民币合计2.4558亿元（折合英镑约2844.9万），并要求支付额外利息。

3. 被告身份与行踪：被告称2014年获塞浦路斯永久居留、2016年夏定居塞浦路斯、2017年获塞浦路斯护照；2018年起定居英国，原告因此在英国提起判决执行之诉。

4. 中国诉讼送达：原告因无法找到被告，中国法院通过公告送达方式完成程序，被告未出庭应诉，且未按合同约定向部分原告通知地址变更。

核心争议焦点

被告的抗辩理由：中国法院是否依据英国国际私法原则享有管辖权，分为两个层面：

1. 就原告QING LI和ZHONGYONG JIANG的主张，被告是否通过合同协议管辖同意接受中国法院管辖；

2. 就所有原告的主张，被告在原告提起中国诉讼时是否在南京居住/存在，中国法院是否因此享有属地管辖权。

英国法院适用的核心法律规则

英国普通法下，外国法院判决可执行的三个要件：判决终局且具有结论性、作出判决的法院具有英国法认可的管辖权、判决为确定金额的金钱判决。

其中，外国法院具有属人管辖权的四种情形：

1. 诉讼提起时被告在该外国存在/居住；

2. 被告在该外国诉讼中为原告或提出反诉；

3. 被告自愿出庭并接受管辖；

4. 诉讼提起前，被告就争议事项协议接受该外国法院管辖。

法院对争议焦点的审理与认定

（一）协议管辖：QING LI和ZHONGYONG JIANG的主张成立

案涉合同均适用中国法，法院结合中、英法律规则及专家证据作出认定：

1. QING LI案：合同约定由南京白下区法院管辖，而白下区法院已合并入秦淮区法院（原告起诉法院）；法院认定双方系笔误，真实意思为约定合同签订地（白下区）的管辖法院，秦淮区法院为合法继受法院，符合中国《合同法》第125条（意思解释）、《民事诉讼法》第34条（协议管辖）规定，协议管辖有效。

2. ZHONGYONG JIANG案：合同约定由有管辖权的中国法院管辖，依中国法，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法院均有管辖权；秦淮区法院作为被告关联公司住所地法院，属于约定的“有管辖权法院”，被告已协议接受其管辖。

（二）属地管辖：所有原告的主张成立

法院围绕“居住”的认定标准、被告在诉讼提起时是否居住于南京论述如下：

1. 居住的法律认定标准（英国法）：居住指固定/通常的居所，具有一定永久性和连续性；可同时在多个法域居住，认定需结合生活模式、居所性质、与法域的关联度等事实综合判断，而非单纯的“物理存在”；即使临时离开，若仍以该法域为主要居所，不丧失居住地位。

2. 被告未证明其2016-2017年已定居塞浦路斯：

   - 被告无充分书证证明塞浦路斯的居住安排（如房产、长期消费记录），塞浦路斯护照/身份证2017年才签发，2016年仅为临时居留；

   - 被告2016年10月仍在南京从事商业活动（签署债务确认、合同），并向原告谎称在香港出差，无“永久离开中国”的意思表示。

3. 被告与南京的居住关联未终止：

   - 被告作为中国公民，其户口登记始终在南京，未按中国法办理户口注销手续，仍持有中国身份证、银行卡并使用；

   - 被告虽2016年10月短暂前往塞浦路斯，但仍保留南京房产，且未按合同约定通知原告地址变更，直至2017年1月原告起诉时，仍以南京为惯常居所。

4. 关键时间节点：原告起诉时间为2016年11月-2017年1月，而被告直至2017年10月才获塞浦路斯国籍，此前仍为中国公民，且未放弃南京的居住地位。

综上，英国法院认为，2016-2017年原告提起中国诉讼时，被告仍居住于南京，中国法院因此享有属地管辖权，所有原告的判决均符合英国法的管辖权要求。因此，中国法院对本案所有争议均具有英国国际私法原则认可的管辖权，中国法院据此作出的终局判决可在英国依普通法作为判决债务执行。

本案的借鉴意义

本案是英国法院依据普通法认可并执行中国法院民商事判决的典型案例，体现了英国法院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认可中国司法程序合法性、遵循国际私法上的“管辖连结点”原则的司法态度，具有重要司法意义：

1.  认可中国法院的公告送达程序：英国法院未以“公告送达为推定送达”否定其合法性，而是结合原告穷尽直接送达方式、被告未履行地址通知义务的事实，认可了中国法院送达程序的有效性，为后续中国法院送达方式在英国的认可奠定了实践基础。

2. 认可中国法下的协议管辖条款解释规则：英国法院采纳了中国法专家的意见，依据中国《合同法》的解释原则认定管辖条款的效力，体现了对缔约时适用法律的尊重，为中英之间协议管辖条款的跨境认可提供了参考。

3. 明确了“居住”认定的国际私法标准：英国法院在本案中细化了国际私法下“居住”的认定要素，即结合法律登记、实际生活联系、资产持有、商业活动等综合判断，这一标准可为其他国家法院认定中国公民的居住地位提供参考，也为中国法院处理涉外管辖案件提供了域外视角。

本案被告试图通过“获取塞浦路斯永久居留、声称定居塞浦路斯”逃避中国法院管辖，但英国法院最终认定其仍与南京存在实际居住联系，核心原因是被告未完成与原居住地的“法律脱离”和“事实脱离”，这对打击跨境逃废债具有重要参考：

1. 单纯获取域外居留/国籍，不必然导致原管辖地居住地位丧失：英国法院认定“居住”的核心是固定/通常的居所、与法域的实际联系、生活模式的连续性，而非单纯的身份文件；本案被告虽获塞浦路斯居留，但无实际居住的书证（房产、消费、社交记录），仍保留南京的户口、房产、银行账户，且2016年10月仍在南京从事商业活动，因此被认定为仍居住于南京。

2. 未按原管辖地法律办理相关注销手续，将成为不利证据：被告作为中国公民，未按中国法办理户口注销、身份证交还手续，仍持有并使用中国身份证件，被英国法院认定为“未放弃南京的居住地位”；对于跨境债务人而言，若仅形式上移民，未完成与原管辖地的法律手续脱离，将在域外执行中被认定为与原管辖地仍有实际联系。

3. 故意失联、不通知地址变更，将被认定为主观逃避责任：本案被告未按合同约定通知原告地址变更，且向原告谎称出差地点，英国法院将此作为认定其“逃避债务”的主观意图，进而对其抗辩不予采信；债务人的此类行为不仅无法规避国内诉讼的公告送达，还会在域外执行中形成不利的事实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