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早上,清洁工的女儿敲开他的房门,从书包里拿出矿泉水和至少三人份的早点。
“我妈让我捎的,这样你就不用被烟熏了。”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因为足够陌生,所以格外珍贵。他请这女孩尝尝咖啡——那是他从美国扛回来的,一天喝一条,像黑色的液体日历。女孩大大方方坐在他的床上,掏出手机。
“这是要加你微信么?”南京也坐在他床上,仔细打量这个女孩。
“叔叔,您扫码就行。”女孩刷开的却是支付宝。
“多少钱?”他问。
“我妈说十五。”
所以这份善意价值十五元。他感到不是滋味,又有点愧疚——可为什么愧疚的人是他?
“谢谢叔叔。”女孩有滋有味地喝着咖啡。
“你为人家多拆一条咖啡,还剩多少条了?”南京又问,“能撑到回美国么?”
“不关你事。”他干巴巴地回答南京,又微笑着看那女孩喝咖啡。
南京的母亲在家蒸了茄子和黏苞米,非请他尝尝。老人满头是汗,白发,皱纹,涨红的脸。就视觉而言,这些交叠在一起,让他心里不舒服。
“阿姨,您太客气了,真的不用麻烦。”
“茄子不吃就老了。”老人掀起围裙一角擦汗。“再说也是她喜欢吃的。”
“你想吃么?”他问坐在仙人掌上的南京。
“我没想到她跟过去一样,还是用那个闷罐蒸茄子和黏苞米。”
“今天稍微多做点,”南京的父亲也跟着解释,“叫她舅过来一起吃。”
“我爸也还是从来一手不伸,”南京说,“看来有我没我,他俩都没啥变化。
“他们唯一变的,”他按着老人的意思,坐在客厅的饭桌边上,“就是变老。”
叫小舅过来,可绝不是吃一顿汗涔涔的早饭。南京的母亲戴上老花镜,拿出日记本:她管着一笔钱,给小舅缴社保用,手写记在本子上。
“老幺儿,”老人摊开本子,“你好好看看,账能不能对上。”
“有啥好看的?我还信不过你?”小舅推开本子,继续啃苞米棒。
他没想到饭桌上会有这种对话,只好问南京自己该不该离开。
“我这么多年不在他们身边,”南京从仙人掌上跳下,凑过来看那本子,“小舅成了他们半个儿子。”
“你给我看一看。”老人拿起本子,送到小舅面前。
“我不说不看么?”小舅还是不接那本子,“一大早你墨迹啥?”
“你亲姑娘给你寄的钱,我一点点给你攒着,现在求你看一眼,”南京的母亲站起来,本子一丢,“你还成大爷了?”
小舅摔门走了。
“你姐俩加起来一百好几十岁,”南京的父亲从地上捡起本子,“脾气一个比一个爆。”
南京突然进入到他身体,用他的嘴问,“这钱是任雨欣寄给我舅的?”
“完犊子的东西,”南京的母亲正在气头上,顺这话说到,“除了亲姑娘谁还管他?”
“不是还有那个姓秦的么?”
“那姓秦的都没跟他领证儿,各管各的钱,一有风吹草动就散伙,跟亲生的能一样么?”
“你——”南京的父亲目瞪口呆。
南京从他身上跳出来,他满头是汗。
“刚才是她说的?”南京的母亲也反应过来了。
“是她说的。”他用袖口擦汗。
“现在是谁?先在是你说还是她说?”
“现在是我。”他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能让她再说几句么?”
南京对他摇头,他只好说不行。
“让她再说几句,我和她爸就想知道,她到底为啥在南京——”
“她不想说这个。”他眼睁睁看着她透过纱窗飘走。
“那她想说什么?”老人抓住他的手,“大老远回来一趟,连句话都不跟我和她爸说?”
“她说——”他字斟句酌,“她说看你和她爸都挺好的,她也就放心了。”
两位老人沉默。
微信聊天:
他:您好,是她让我见您的。
小舅:告诉她,今天当舅的丢脸了。
他:她说自己家人,拌两句嘴很正常。
小舅:我也这么大岁数了,我姐说话咋还那么伤人?
他:她说妈一直都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就是想让你养老有个保障。
小舅:我知道,谢谢外甥女。
他和小舅聊微信的当儿,南京的母亲拿来丝巾,整整齐齐叠在一个纸盒里。
“颜色太俏,我这岁数戴不了,你们拿回南京退了吧。”
“阿姨,这个没法退的。”
“那就把这个收下,”南京的父亲掏出五百块钱,“总不能让你破费。”
这回轮到他夺门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