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过了十五才是过了年。
而南京的年味,有一半藏在灯里。
小时候跟着父母挤夫子庙,手里攥着一盏兔子灯,在人山人海里踮起脚尖看灯组,可能是许多人共同的记忆。
但如果你问一个“老南京”,最地道的元宵节该去哪过,也许会得到一个有点陌生的地名——笪(dá)桥。
如今的笪桥,确实很不起眼。它藏在评事街的北头,不起眼到你可能从它身边走过一百次,都不会多看它一眼。但你若是翻开历史的书页,就会发现,这里才是南京灯会真正的“老家”。
笪桥
说起南京灯会,人人都知道夫子庙。但在明清时期,南京灯市的中心其实位于笪桥一带。
《江苏文库·史料编》之《白下琐言》里,清代南京学者甘熙写得明明白白:“笪桥灯市,由来已久,正月初鱼龙杂沓,有银花火树之观,然皆剪纸为之。若彩帛灯,则在评事街迤南一带。五光十色,尤为冠绝。”
翻译一下,那时候的笪桥是南京灯会的“网红打卡地”。不管什么样式、什么材质的花灯,都能在笪桥灯市中找到,是所有人正月必去的地方。
《江苏文库·史料编》之《白下琐言》
笪桥曾是南京水上运输要道的见证者。孙权定都建业(今南京)后,为了城内运输方便,于公元240年在城内开凿了第一条人工河道——运渎。笪桥是东吴开凿运渎时六座桥中的第二座桥,当时称为杨烈桥。
唐代时,笪桥名为太平桥,相传书法名家颜真卿在南京担任刺史时,曾在笪桥附近设放生池,还写下《天下放生池碑铭》。
宋代,茅山二十六代宗师笪净重建此桥,由此诞生了笪桥的名字。
笪桥能站稳南京灯会C位,和朱元璋有关。
唐宋时期官方元宵灯会只有3天,爱热闹的朱元璋显然觉得还不太够。明初定都南京后,他下诏将元宵灯会延长到10天,即正月初八为上灯节,十五为元宵节,十八为落灯节。后来,又规定从农历正月初一至十八为灯市,从此成为江南习俗。
此外,朱元璋还将天下的能工巧匠集中到了南京。据相关学者研究,当时笪桥附近就有不少与做花灯相关的手工业作坊,做好的花灯就地展示、售卖,久而久之人们都习惯到笪桥看花灯、买花灯。
笪桥灯会贯穿了明清南京的每个元宵,直到近代,南京灯会才逐渐转移到了夫子庙一带。
不过,其实今天依然有笪桥灯会。
沿着笪桥向南,熙南里历史文化街区里的“笪桥灯市”等你来打卡。
这里也许没有夫子庙那种众多大型灯组带来的磅礴气势,却也避开了人山人海,营造出一种小而美的节日体验。
拎上一盏荷花灯、狮子灯或小马灯,在街巷中穿行,吃汤圆猜灯谜、看皮影戏等非遗演出……空气中都透着节日的喜庆感。
对于“老南京”来说,笪桥不仅是有花灯,更有“味道”。
什么味道?
南宋杨万里的诗《过笪桥》吟出了几分:“轻风欲动没人知,早被垂杨报酒旗。行到笪桥中半处,钟山飞入轿窗来。”
这位在南京为官的诗人笔下,笪桥是垂柳拂面,酒气晕染的味道。
千百年之后,杨万里吟诵过的笪桥味道早已消散,老南京记忆中的味道奔涌而来。
南京文史作家樊斌回忆道,1992年拆迁前,笪桥北岸延伸到建邺路口,人称笪桥市。短短十几米间距,就云集了七家店铺:马家钱庄、徐恒大酱园、沈家酒坊、李记茶叶店、小百货铺、大德食品店、烧饼油条店。
沈家酒坊每年从绍兴运酒,沿着京杭大运河驶入外秦淮河,抵达古运渎笪桥的时候,整个笪桥市都要热闹一番,沈家大门上挂起两盏大红灯笼,彻夜不眠,讨个吉利。
沈家酒坊对面的李记茶叶店里,每日早市过后,都能看到老客们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杯茶,看门外人来人往,一坐就是半个上午。
紧挨着的是一家烧饼油条店,一天能卖出3000根油条。两根油条、一碗烫饭、加一块豆腐乳,是笪桥市人一天的开始,也是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从早到晚,笪桥附近的空气中弥漫着烧饼油条的油香,从沈家酒坊里飘出醉人的酒香,夹杂着李记茶叶店清茶溢出的茶香……
而今天的笪桥,又有了新的味道。
主打锅贴的李记清真馆不仅是本地人常去的馆子,入选米其林必比登榜后,更是吸引了南来北往的游客,每到饭点都能在门口排出一条长长的队伍。巷口的鸭子店,玻璃橱窗映照出一排排让人口水直流的烤鸭,“斩只鸭子”的声音接连不断。
这就是笪桥,不仅有花灯的流光溢彩,还有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不仅有历史的积累,也有属于几代南京人的活色生香的记忆。
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