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祥在郑成功进攻南京时作于南京的《秋怀》诗笺证
邓小军
今南京兴中门（明南京城西北门凤仪门，即仪凤门）—长江观音景区（幕府山、观音山）。顺治十六年（1659）明清南京战役，首战城西北凤仪门外，决战城北观音山。地图来自必应，谨此致谢。
摘要：李长祥是明末清初的抗清民族英雄，亦是明清之际杰出的诗人、散文作家、学者。李长祥在郑成功进攻南京时作于南京的《秋怀》诗，以七律之体，简练之笔，精准叙述郑成功进攻南京战役经过和核心战事，抒发爱国深情，展现了百折不挠的抗清民族英雄之精神，是中国诗之杰作。此诗迄今少有人讨论。今对此诗加以笺证，例分古典注释、时事笺证两项。诗艺评论：1.气势磅礴、直凑单微之七律诗史。2.民族英雄之精神境界。3.用典融于兴象描写优势。4.七律技术“毫发无遗憾”。
关键词：李长祥 《秋怀》 笺证 诗艺
李长祥（1610—约1679），字子发，号研斋，四川达州（今四川达州）人，明末清初的抗清民族英雄。明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历官翰林院庶吉士、南明福王监察御史、鲁王监国右佥都御史、总督部院·敕印联络全浙、兵部左侍郎、兵部尚书。康熙十二年，吴三桂起兵反清复明于云南，密遣使者赴常州聘李长祥，康熙十三年（1674），李长祥指挥吴三桂军大败清军于岳州（今湖南岳阳），岳州大捷是汉民族抗清军事史上少有的也是最后的一次大捷。【1】 李长祥从事抗清军事斗争及地下复明运动长达三十余年，百折不挠，去世于广东仁化（今广东仁化）丹霞山。清代史学家全祖望《跋明崇祯十七年进士录》称之为：“达州李长祥，其后间关戎行，累起累蹶，事败行遁，不知所终，最称完节。”【2】李长祥是与郑成功、张煌言齐名的抗清民族英雄。【3】
李长祥亦是明清之际杰出的诗人、散文作家、学者。李长祥著作长期遭到清廷严厉禁毁，今仅存《天问阁文集》《杜诗编年》等，诗集等已亡佚，散见诗篇，寥寥可数，弥足珍贵。
南明鲁王监国六年、永历五年、清顺治八年（1651），监国行朝舟山（今浙江舟山群岛定海）城破，李长祥负伤被俘，次年，被安置于江宁（今江苏南京），羁守之。永历十三年、顺治十六年（1659）五月，明郑成功率水师舰队十余万人自东海入长江，七月，围南京（今江苏南京），战败，退入东海。时李长祥被羁守在南京城中，作《秋怀》诗。【4】
李长祥《秋怀》诗，以七律之体，简练之笔，精准叙述郑成功进攻南京战役经过和核心战事，抒发爱国深情，展现了百折不挠的抗清民族英雄之精神，是中国诗之杰作。迄今少有人讨论。今对此诗加以笺证和评点。笺证为使眉目清楚，例分古典注释、时事笺证两项。为叙述方便，偶有例外，古典项下注释顺及时事。笺证援引明清双方相关原始文献或早期文献之材料，以充分说明诗句内容为原则，避免过略或过详。
李长祥《秋怀》：
江上烽烟正暮秋，石城凉雨入高楼。
金山云暗天方醉，沧海星飞水自流。
白下露催园菊老，红桥风送井梧愁。
老夫起舞恒通夕，不待荒鸡已白头。【5】
笺证
江上烽烟正暮秋，
古典
“江上”：李白《送羽林陶将军》：“将军出使拥楼船，江上旌旗拂紫烟。”
“烽烟”：杜甫《悲青阪》：“山雪河冰野萧瑟，青是烽烟白人骨。”
“暮秋”：李白《登新平楼》：“去国登兹楼，怀归伤暮秋。”“暮”字、“秋”字，有迟暮、变衰之意。屈原《离骚》：“恐美人之迟暮。”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时事
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六《郑成功入镇江》：“顺治十六年己亥（明永历十三年，一六五九年）五月十三日，（郑）成功率兵十万入南，……廿九日，经江阴。六月初一至初三，蔽江而上。初八（日），至丹徒。十三（日），泊巫（金）山（今江苏镇江西北，长江南岸），祭天，诸舟环集，旗盖、袍服俱用红，望之如火。十四（日），祭地及山河江海诸神，色俱用黑，望之如墨。十五（日），先以吉服祭太祖，次以缟服祭先帝，色俱用白，望之如荼（雪）。祭毕，大呼高皇者三，将士及诸军俱泣下。”【6】
阮旻锡《海上见闻录定本》卷一“己亥。永历十三年。顺治十六年（一六五九年）”：“正月，赐姓（郑成功）驻沙门关（今福建福鼎沙埕）。……四月二十八日，齐到定关（定海关，今浙江镇海）。……（五月）初四日，至舟山烈港（今浙江舟山群岛定海北）。……十八日，至崇明（今上海崇明岛）。十九日，差监纪刘澄密书通（清）江南提督马进宝。六月十四日，赐姓至焦山（今江苏镇江东北，长江南岸）。十六日……遂克瓜州（今江苏六合东南，长江北岸），……委张兵部（煌言）、杨戎政督水师入芜湖（今安徽芜湖），牵其战船，直逼金陵（今江苏南京），以分其势。十九日，赐姓督师进泊镇江（今江苏镇江）南岸七里港。……二十二日，……遂令攻城，清总镇高谦、知府戴可进献城投降。……赐姓议取金陵，中提督甘辉请从陆路进兵，以为‘乘破竹之势，一鼓可下。或攻取其外面州郡，以绝援兵，则孤城亦难守矣。若由水路，恐风信稽迟，若援兵入守，又费工夫矣’。诸将多以天时炎热，久雨，沟河难过。赐姓遂令由水路进发。七月初四日，诸军下船。初七日，至观音门（明南京城北门）。……十二日，派前锋镇余新、中冲镇萧拱宸扎狮子山（在明南京城西北），堵御凤仪门（即仪凤门，明南京城西北门，今兴中门），左提督翁天祐为应援；中提督甘辉、后提督万礼、左先锋杨祖俱离前锋镇之第二大桥头山上屯扎；右提督马信、宣毅镇吴豪扎旱西门（即汉西门，明南京城西门之一，今石城门）。赐姓督左武卫林胜、左虎卫陈魁、右虎卫陈鹏、五军张英屯扎岳庙山（在明南京城北，今幕府山南）。时宁国府（今安徽宣城）、池州（今安徽池州）、和州（今安徽和县）、滁州（今安徽滁州）等州县俱降，杭州及江西九江等处俱有密谋举议前来给札者。遣监督高绵祖、礼都事蔡政前往苏松（今上海松江），通（游说）提督马进宝，约其会兵前来。江南总督管效忠吊集各府兵将齐备，谋欲冲营。十七日，甘辉请总令攻城，恐援兵日至，师老无功。赐姓令于二十二日安炮进攻。”【7】
《明季南略》卷十六《郎廷佐大败郑成功》：“郎廷佐闻郑兵将至，将城外屋悉行烧拆。近城十里居民，俱令入城。大开水西、旱西两门，使百姓出城买柴，限五日，如城外不卖及卖不完者，俱火之。郑兵至，结营白土山（在明南京城北，即石灰山，今幕府山），距南京仪凤门（明南京城西北门，今兴中门）七里。廷佐敛兵闭守，与满将哈哈木寝食不离，哈疑民有异志，郎保无他。令民闭户，鸡犬无声。郑兵围困不攻，城中米七两一石，百姓不敢街上行籴，有饿死室中者。惟柴不甚贵，以烧枱凳故也。七月，南京被围既久，廷佐檄松江总兵马进宝及崇明提督梁化凤入援，进宝不奉檄，化凤以四千人至。”【8】
永历十三年、顺治十六年七月初七日，郑成功水师舰队入长江攻占瓜州、镇江之后，抵达南京城北门观音门外，至二十一日（详见下文）半个月，只对南京城北面、西面形成半包围圈，围而不打，“师老无功”。南京清军，从惊惶万状，到援兵源源不断进入南京城矣。
“（郑成功中军提督）甘辉请总令攻城，恐援兵日至，师老无功”，“师老”是传统军事术语。《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师骤胜而骄，其师老矣，而不设备。”《国语·晋语四》：“楚师老矣，必败。”韦昭注：“老，罢（疲）也。”“师老”的原因是骄傲轻敌，结果是斗志涣散。
“江上烽烟正暮秋”，诗言长江上烽烟冲天，已是暮秋时节。“江上烽烟”，指明朝郑成功水师攻入长江，进攻南京，此是南明反清复明之最大战略机遇；“正暮秋”，隐喻郑成功围南京城而不打，“师老无功”。郑成功水师南京战役，时为初秋七月，诗言“暮秋”，“暮”字“秋”字，隐然带有“美人迟暮”“秋气变衰”之意，正是特别地隐喻郑成功水师抵达南京半个月，围而不打，“师老无功”。
李长祥是杰出的军事家。被满清安置南京城内羁守，已经八年，熟悉南京地理。身在南京城中的李长祥，能够获悉郑成功水师围南京城半个月，围而不打，且只半包围南京城北面、西面的基本情况，从而判断战情、战局，担忧师老、生变。李长祥“江上烽烟正暮秋”之诗句，与郑成功大将甘辉“师老无功”之谏言，不谋而合。
石城凉雨入高楼。
古典
“石城”：即石头城，指南京（明南京，清江宁府，今江苏南京）。《三国志·吴书二·孙权传》：“（建安）十六年，权徙治秣陵，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文选》卷二十六谢灵运《初发石首城》李善注：“（晋伏韬）《北征记》：石头城，建康西界临江城也。是曰京师。”《太平御览》卷一百九十三：“（南朝宋山谦）《丹阳记》曰：石头城，吴时悉土坞，义熙始加砖累石头，因山以为城，因江以为池，形险固有奇势。故诸葛亮曰：‘锺山龙盘，石城虎踞。’良有之矣。”《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十六《润州·上元县》：“石头城，在县西四里，即楚之金陵城也，吴改为石头城。建安十六年，吴大帝修筑，以贮财宝军器，有戍。《吴都赋》云：戎车盈于石城，是也。”
“凉雨”：谢朓《出下馆》：“凉雨销炎燠。”南朝梁张纉《秋雨赋》：“商律戒于兹辰，凉雨感而已作。”在此，“凉雨”一词，乃是用古典上下句连接字组词之修辞法，和用歇后（前）语式修辞法，暗指北风，隐喻来自北方的满清。典出《诗经·邶风·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毛传》：“兴也。北风，寒凉之风。雱，盛貌。”《郑笺》：“寒凉之风，病害万物。兴者，喻君政教酷暴，使民散乱。”此是用“北风其凉，雨雪其雱”，组词“凉雨”，用歇前语式修辞法，暗指“北风”，即来自北方的清“政教酷暴”。
“入高楼”：李白《菩萨蛮》：“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时事
《清世祖实录》卷一百二十五顺治十六年八月己丑朔“江南总督郎廷佐奏报”：“至七月十五日，苏松水师总兵官梁化凤亲统马步官兵三千余名至江宁，又抚臣蒋国柱调发苏松提督标下游击徐登第领马步兵三百名，金山营参将张国俊领马步兵一千名，水师右营守备王大成领马步兵一百五十名，驻防杭州协领牙他里等领官兵五百名，俱抵江宁。”【9】
“石城凉雨入高楼”，诗言南京北风凉雨，直入高楼，暗指自己身在南京城中，登上高楼，举目遥望，但见满清援兵源源不断开入南京，郑成功却按兵不动，师老生变，令人担忧。
金山云暗天方醉，
古典
“金山”：即锺山，旧名金山，又名紫金山，位于明南京、清江宁府（今江苏南京）城东北。唐欧阳询编《艺文类聚》卷七《锺山》：“（南朝宋）徐爰《释门略》曰：建康北十余里有锺山，旧名金山。汉末金陵尉蒋子文讨贼战亡，灵发于山，因立蒋侯祠，故世号曰蒋山。（晋）庾阐《扬都赋》注曰：建康宫北十里，有蒋山，《舆地图》谓之锺山。元皇帝未渡江之年，望气者云：蒋山上有紫云，时时晨见。”明陈舜仁《（万历）应天府志》卷十五《山川志·上元》：“神烈山，旧名锺山，在东北朝阳门外。《志》云：东连青龙山，西接青溪，南有锺浦，下入于秦淮，北接雉亭山，相传山有王气，今为孝陵，嘉靖中，诏改今名。……诸葛亮对吴大帝云：锺山龙盘，指此。……孙吴改曰蒋山，又名金陵山，又名紫金山。”
明朝建立于南京，明太祖陵孝陵在南京锺山，故锺山象征明朝。《明史》卷四十《地理志一·京师、南京·应天府》：“洪武元年八月建都，曰南京。”又云：“（上元县）东北有锺山，山南有孝陵卫。”上元为南京辖县（今南京市区）。
“金山”，此是借南京城东北之紫金山指南京城北之观音山。观音山北滨长江，南临南京城北门观音门，是郑成功南京之战的核心战场，观音山作战是决定南京战役明清两军谁胜谁败的关键作战。南京城东北的紫金山，则没有发生作战（详见下文）。陈舜仁《（万历）应天府志》卷十五《山川志·上元》：“观音山，在观音门外，北滨大江，西引幕府诸山，东连临沂、衡阳诸山，形如错绣，皆悬岩削壁，共捍大江，真天造地设也。”明葛寅亮《金陵梵刹志》卷二十九明南尚宝卿许榖《重修观音寺碑略》：“金陵都城之北，置观音门，以为内卫。”
“云暗”：李白《听蜀僧浚弹琴》；“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天方醉”：古典指秦、西魏夺人国土，是天之昏聩，如醉酒然。引申指攸关国家存亡事件的重大失败。汉张衡《西京赋》：“昔者大帝说秦缪公而觐之，飨以钧天广乐，帝有醉焉，乃为金策，锡用此土，而剪诸鹑首。”《文选》卷二唐李善注：“（晋）虞喜《志林》曰：谚曰：天帝醉，秦暴金误陨石坠。谓秦缪公梦天帝奏钧天乐，已有此谚。（传汉刘向）《列仙传赞》曰：秦缪公受金策祚世之业。《汉书》曰：自井至柳，谓之鹑首之次，秦之分也。尽取鹑首之分，为秦之境也。”北周庾信《哀江南赋》：“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
由“天方醉”之用典，可见李长祥把郑成功兵败南京的分量看得很重，可以说看作是汉民族自明朝灭亡以来最严重的失败。然则，之前李长祥对郑成功进攻南京的期望之大，由此而知。
时事
阮旻锡《海上见闻录定本》卷一“己亥。永历十三年。顺治十六年（一六五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夜，城中觇知余新懈怠无备，请梁化凤率兵夜出，从街坊房舍中毁墙通道，袭其营。余新被擒，萧拱宸泅水而逃，全军俱没。后提督万礼扎在桥外，救应不及，满兵遂蜂拥出城扎营。二十二晚，甘辉、林胜谏赐姓抽兵且回至观音山（在明南京城北）。赐姓欲再决一战，令杨祖、姚国泰、杨正、蓝衍等扎在山上，甘辉、张英等伏在山内，林胜、陈魁等列在山下，赐姓督陈鹏、万禄等在观音门应援，万礼、万义等堵御大桥头大路，马信、吴豪、韩英等由水路蹑其后；黄安专督水师防江。
二十三日，清兵大队抄出山后，直冲左先锋杨祖之营。时赐姓传令，无令不许轻战，而山上、山下又隔远不相联属。清兵炮矢交击，杨祖众寡不敌，败走，蓝衍战没。赐姓遣陈鹏、万禄往援，山高不得上。满兵从山上蹙下，甘辉、张英等在山内被围，力战不得出，张英阵亡，甘辉被捉。林胜、陈魁在山下战败，全军俱没。万礼等在大桥头，清兵首尾合攻，被捉；万义泅水而逃。赐姓见大势已溃，先抽（兵）下船。清水师蚁集来追，黄安御之，击沉数只，防护诸眷姬，渡载诸残兵出港。
查失将领：中提督甘辉、后提督万礼、五军张英、亲军林胜、陈魁、镇将蓝衍、魏标、朴世用、副将洪复并户官潘庚锺、仪卫吴赐等（十二名）。后甘辉等解至金陵，总督、固山会审，万礼、余新皆跪，甘辉以足蹴之曰：‘痴汉尚欲求生乎！’大骂不屈，俱被杀。”【10】
明张煌言《北征录》：“延平（郑成功）大军围石头城者已半月，初不闻发一簇射城中。而镇守润州（今江苏镇江）将帅，亦未曾出兵取旁邑，如句容（今江苏句容）、丹阳（今江苏丹阳），实南畿咽喉地，尚未扼塞，故苏松（今上海松江）援虏，得长驱入石头。余闻之，即上书延平，大略谓‘顿兵坚城，师老易生他变。亟宜分遣诸帅，尽取畿辅诸郡。若留都出兵他援，我可以邀击歼之，否则不过自守虏耳。俟四面克复，方以全力注之，彼直槛羊、穽兽也。’无何，石头师挫。缘士卒释戈而嬉，樵苏四出，营垒为空，虏谍知，用轻骑袭破前营，延平仓猝移帐，质明军灶未就，虏倾城出战，兵无斗志，竟大败。”【11】
《明季南略》卷十六《郎廷佐大败郑成功》：“郑兵走江边，以无舟，勇锐多投江死者。举其甲重四十斤，检尸四千五百人，长发者千五百余人。时七月二十四日晨。京民已闭门一月，忽闻街上擎牌大呼曰：‘海贼俱已杀去，汝等百姓俱开了门罢！’门始开。……廷佐出示各郡县云：‘本部院率征黔凯旋大将军噶罗，统满汉兵哈、管及水师提督梁，于七月廿三日杀贼，生擒伪都统制余士信、箭射死马信，杀贼几许，箭死几许，及渰死不计其数。’云云。”【12】
据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明时期应天府图，长江东北流经南京城西，至南京城西北折向东流，南京城西面、北面滨邻长江。【13】据上引阮旻锡《海上见闻录定本》记载，从永历十三年、顺治十六年（1659）七月初七日郑成功水师舰队溯长江抵达南京城北门观音门下，至七月二十三日水师舰队沿长江撤退东下，郑成功水师围南京，只半包围了沿长江的南京城北面、西面，并未包围远离长江的南京城东面、南面。从二十一日夜开始至二十三日战事基本结束、二十四日晨扫尾的明清两军作战，只发生在南京城北面、西面。南京城东面、南面包括南京城东北的紫金山，没有发生作战。
“金山云暗天方醉”之“金山”，是借南京城东北之紫金山，指南京城北之观音山。观音山北滨长江，南临南京城北门观音门，是郑成功南京之战的核心战场。七月二十三日观音山作战明郑失败，决定了南京战役全局明郑的失败，和当天的撤退。南京城中的李长祥登高望远，远近观察，耳闻目睹，通过二十三日观音山以及南京城北面战斗打响，城内清兵出兵的方向，伤员、俘虏后送的来路，二十四日战斗结束，街上擎牌大呼“海贼俱已杀去”，清朝官府张贴战报告示州县等线索、渠道，对于战局基本情况了如指掌。
“金山云暗天方醉”，诗言南京紫金山乌云密布，天昏地暗，是天之昏聩，如醉酒然，象征明郑南京城北观音山作战失败，直接导致南京战役全局失败，是天之昏聩，如醉酒然。天不祐明，致使进攻南京此一反清复明最大战略机遇付诸东流，无限痛心，见于象外。虽言天醉，然而言外似不无批评人谋不臧之意。唐林慎思《伸蒙子》卷上《彰变》：“先生问王道兴衰，由天之历数，有诸？伸蒙子曰：非天也，人也。”宋程颢《二程文集》卷五《南庙试九叙惟歌论》：“五材之生，天也，非人也。五事之修，人也。非天也。”宋陈普《石堂先生遗集》卷四《肃时雨若》：“非天也，人也，虽天而实人之所为也。”明李长祥《天问阁文集》卷三《上黄石斋先生书》：“是人也，非天也。”前人及李长祥自己关于“非天也，人也”之政治哲学、历史哲学思想，在此皆足资参考。
沧海星飞水自流。
古典
“沧海”：指东海。唐徐坚《初学记》卷六《海》：“按东海之别有渤澥，出《说文》，故东海共称渤海，又通谓之沧海。”郑成功水师舰队原来是从福建思明州（今福建厦门）经东海北上入长江进攻南京，兵败返航，是同一航线。
“星飞”：《文选》卷三十五张协《七命》：“气盛怒发，星飞电骇。”
“水自流”：刘长卿《重送裴郎中贬吉州》：“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初闻贬谪续喜量移登干越亭赠郑校书》：“青青草色满江洲，万里伤心水自流。”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但见长江送流水。”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唯见长江天际流。”
时事
阮旻锡《海上见闻录定本》卷一“己亥。永历十三年。顺治十六年（一六五九年）”：“（七月）二十四日，赐姓至镇江，分派各镇将收拾官兵，补缺管辖。……（八月）初四日，泊（船）吴淞江。……十八日，赐姓回师至浙江。……（九月）初七日，至思明州（今福建厦门）。”【14】
“沧海星飞水自流”，诗言沧海星飞电逝，空剩江水自流，象征郑成功水师从南京长江飞速退入东海，反清复明战略机遇已然落空，象外之意，是莫大的惋惜。此后郑成功取台湾，一去不复返。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复明运动》：“郑氏之取台湾，乃失当日复明运动诸遗民之心，而壮清廷及汉奸之气者，不独苍水如此，即徐闇公辈亦如此。牧斋以为延平既以台湾为根据地，则更无恢复中原之希望。”【15】又云：“然则延平急于速战速决之计既不能行，内地接济复被断绝，则不得不别取波涛远隔，土地膏腴之台湾以为根据地。……故延平帅舟师速退，亦用兵谨慎之道，其主旨虽与张苍水辈别有不同，亦未可尽非也。”【16】皆足资参考。
白下露催园菊老，
古典
“白下”：指南京。白下为东晋南朝京师建康（今南京）城北滨江要地，故址在今南京金川门外。本名白石陂，东晋陶侃讨苏峻，筑白石垒。南朝宋李安民于此治城隍，后名白下城。唐初改金陵县为白下县。旧时以白下为南京的别称。《晋书》卷六十六《陶侃传》：“诸将请于查浦筑垒，监军部将李根建议，请立白石垒，……根曰：‘查浦地下，又在水南，唯白石峻极险固，可容数千人，贼来攻不便，灭贼之术也。’侃笑曰：‘卿良将也。’乃从根谋，夜修晓讫。”唐许嵩《建康实录》卷七《晋显宗成皇帝》咸和三年：“陶侃率温峤庾亮等阵于白石，侃使将军杨谦以军攻于石头，峻轻骑出战，谦诈北奔白石垒，……侃督护竟陵太守李阳临阵斩峻于白石陂岸，至今呼此陂为苏峻湖。今在县西北十二里，石头城正北，白石垒即在陂东岸。”《南齐书》卷二十七《李安民传》：“沈攸之反，太祖召安民以本官镇白下，治城隍。”《南齐书》卷五十六《刘系宗传》：“上欲修治白下城，难于动役，系宗启谪役在东民丁随宇之为逆者，上从之。后车驾讲武，上履行白下城，曰：‘刘系宗为国家得此一城。’”《旧唐书》卷四十《地理志·江南东道·润州》：“（武德九年）改金陵为白下县。”
“露催园菊老”：杜甫《秋兴八首》其一：“玉露凋伤枫树林”，“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李长祥不言“篱菊”，而言“园菊”，流露出身在南京城中被羁守不自由之情况。
“白下露催园菊老”，诗言南京玉露凋伤园菊，园菊已老，象征郑成功兵败南京城外，身在南京城中之明遗民何限痛心。
红桥风送井梧愁。
古典
“红桥”：旧时南京赤栏桥，又名红栏桥。指南京。宋周应合《（景定）建康志》卷十六《桥梁·上元县境》：“赤兰桥：《杜祭酒别传》曰：‘桓宣武馆于赤兰桥南，曰延贤里，今城南有赤兰坊桥。’不详其处。”明《（万历）重修江宁县志》卷二《津梁》：“赤栏桥：在古乌衣巷赤栏坊。”宋穆修《江南寒食》：“江城水国春光饶，……柳色掩映红栏桥。歌调呕哑杂吴俗，髻鬟疏削传南朝。”宋陈克《菩萨蛮》：“赤阑桥尽香街直。”元张翥《秦淮晩眺》：“赤栏桥下暮潮空。”
“井梧”：杜甫《宿府》：“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宋黄鹤《补注杜诗》卷二十六：“洙曰：梧桐也。赵曰：魏明帝诗：双梧生枯井。”南朝梁庾肩吾《有所思》：“井梧生未合，宫槐卷复稀。”
此借“井梧”之“梧”，暗指梧州（今广西梧州）之“梧”，进而暗指南明永历皇帝。因为南明永历皇帝辗转粤桂黔滇，永历元年（1647）及永历早期曾经不止一次驻跸广西梧州。黄宗羲《行朝录》卷五《永历纪年》：“永历元年丁亥正月癸卯朔，上驻跸梧州。”【17】又“永历四年庚寅”：“二月甲申朔，上至梧州，驻跸水殿。”【18】
南明诸政权，郑成功奉永历为正朔。
时事
当南明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1659）正月至七月明郑成功从福建发起北伐与进攻南京之战役时，被清军追击的永历皇帝已经由云南逃入缅甸，危在旦夕。
黄宗羲《行朝录》卷五《永历纪年》：“永历十二年戊戌正月戊戌朔，上在滇都。遣使赍玺书由安南（今越南北部）出海，至延平王朱成功营；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其余除授有差。徐孚远随使入觐，由交趾（今越南河内）入安龙（今贵州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安龙县，地处滇黔桂三省结合部）；交趾要其行礼，不听，不得过，孚远遂返厦门（今福建厦门）。十月，云南属府告急。十二月十五日，上发滇都（今云南昆明）。时李定国出御北师，请上随路避兵。
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癸巳朔，上野次。四日，驻跸永昌（今云南保山）。闰正月十五日，上发永昌，将入缅。时文武官尚四百人、兵士数千人。十八日，次腾越（今云南腾冲）。二十日，发腾越。二十四日，遥传兵至，百官急窜，宫嫔被掠。二十八日，次蛮莫（今缅甸八莫），缅人不容兵器入关。三十日，发蛮莫。二月壬辰朔，次河口，水陆分行。（自）上以外，从舟者六百四十六人，从陆者马九百四十余匹。十八日，上次井梗，缅人止之，不听前进。二十四日，缅王请大臣问故，上遣马雄飞、邬昌琦赍敕书往。缅王发神宗敕书，对校不同，疑其为伪。及见沐国公印，信之。盖缅国自万历二十二年请救不许，遂绝朝贡，故所知惟神宗故事也。当是时，李定国已遣白文选率兵迎驾。至㖶哇城（即阿瓦城、瓦城，今缅甸曼德勒西南）下，距驻跸五六十里，为缅人隔绝不相闻；文选亦（遂）拔营而去。三月十七日，自河口分路。陆行者至㖶哇对河，离城五六里下营。缅人疑其夺国，率兵出战，杀伤多人，余乃散居村落。通政司朱蕴金、中军姜承德自缢死。五月四日，缅王具龙舟鼓乐，遣人迎上。五日，上发井梗；七日，至㖶哇城下，次于对河。八日，驻跸者梗（即直梗，㖶哇城北，今缅甸曼德勒西南），距城五十里。草殿数十间，编竹为城，宿卫数百人，各官自架竹木以寓。”【19】
由诗可见，李长祥身在南京，对于远在滇缅颠沛流离的永历皇帝的大概情况，还是知道的，痛切之情，备见于诗。
“红桥风送井梧愁”，诗言南京红桥之秋风，吹度井梧，一片悲秋之意，象征郑成功兵败南京的消息，只能让多年来颠沛粤桂黔滇包括梧州，如今颠沛滇缅之永历帝失望。
老夫起舞恒通夕，不待荒鸡已白头。
古典
“起舞”“荒鸡”：祖逖闻鸡起舞故事，此加以改变而使用之。《晋书》卷六十二《祖逖传》：“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陆游《夜归偶怀故人独孤景略》：“刘琨死后无奇士，独听荒鸡泪满衣。”
“通夕”：通宵达旦。《淮南子·精神训》：“蜷局而谛，通夕不寐。”《三国志·魏书·吴质传》裴松之注引曹丕《又与吴质书》：“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乃通夕不瞑。”
“老夫起舞恒通夕，不待荒鸡已白头”，诗言老夫自己起舞不待闻鸡，往往通宵达旦，但这一回终于是不见鸡叫天明，愁白了头。暗指郑成功水师攻入长江围南京期间，自己日日夜夜准备奋起迎接明军，但这一回终于是希望落空，令人痛心。
诗人句法，此二句有主有从，主句是“老夫起舞恒通夕”，加“不待荒鸡”四字（按其意群，属上句也），凸显出李长祥民族英雄精神不老之性格特征，是何意态雄且杰也。“不待荒鸡已白头”则是从句，表达对郑成功兵败南京之痛心。惟李长祥民族英雄精神不老，故有十五年后之岳州大捷。
诗歌艺术评论
1．气势磅礴、直凑单微之七律诗史
李长祥《秋怀》诗，写出身在南京城中对郑成功南京之战日日夜夜的关注，从郑成功水师从长江抵达南京、半包围南京、围而不打、师老无功，满清援兵源源而至，到郑成功兵败南京退入海上，反清复明战略机遇落空，再到南明永历皇帝之进入绝境与绝望的全过程。诗史气势磅礴。其中，“金山云暗天方醉”，精准地写出明郑南京城北观音山作战失败，以致南京战役全局失败的关键战事，诗史直凑单微（简练、直接、自然地揭示核心内容）。是七律诗史之杰作。
精准地写出导致战争成败的关键战事，并非易事。钱谦益《后秋兴八首之二八月初二日·闻警而作》其二：“偏师何竟溃城阴。”亦是写明郑南京城北观音山之战败。《春秋谷梁传》僖公二十八年：“水北为阳，山南为阳。”“城阴”二字，指观音山位于长江之南，南京城北，可谓精准。“偏师”二字，则与事实不符，因为兵败观音山的郑军各部，乃是郑军的主力，并非偏师。其中，身中三十余矢【20】被俘的中军提督甘辉，乃是郑成功的股肱大将。【21】
李长祥诗能精准地书写战事，与他是带兵打仗的人相关。早在崇祯时期，李长祥训练乡勇，躬擐甲胄，守城战御，就长达十馀年。崇祯六年（1633）、十三年，李长祥指挥乡勇协助官兵击退张献忠军，两度取得达州保卫战的胜利。【22】南明鲁王监国时期，李长祥率领义军抗清，历官至兵部尚书。康熙十三年（1674），李长祥指挥吴三桂军大败清军，取得岳州大捷，这充分体现了其指挥大军作战的军事长才。当然，不是带兵打仗的人，如果娴熟战史，也能写好战事作品。
诗史不必皆为明言叙述的古体长篇叙事诗，在满清恐怖统治下，微言或近于微言叙事的中短篇近体，更适用于流传于世。诗史用典，古典字面、今典（时事）实指，即是微言，或近于微言。微言叙事比通常叙事简练，但不影响叙事精准之可能。
2.民族英雄之精神境界
《秋怀》诗，略似杜甫《诸将》，苍凉顿挫，更如幽燕老將，气韵沉雄。其中，“老夫起舞恒通夕，不待荒鸡已白头”，句法重心是前十一字，“老夫起舞恒通夕，不待荒鸡”也，呈现出李长祥反清复明百折不挠之民族英雄精神境界。此等民族英雄精神境界，求之于诗，实不多见，惟词中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相近似。
3.用典融于兴象描写优势
诗中用典甚多，然而均化为或融于兴象画面（眼前景）描写，故无有以典为诗之感，而有象外之意无穷之妙。全诗句句出之以兴象画面描写，可谓兴象描写占优势（诗歌通常包括描写、抒情、叙述、议论等成分）。此是明代人作诗走唐诗路子的典范，但完全是自家面目，风格独创。
“金山云暗天方醉”。“金山云暗”，是写明郑南京城北观音山败绩，是出之以兴象画面描写。“天方醉”，用汉晋诸文献和庾信《哀江南赋》“天帝醉”“以鹑首而赐秦”之古典，从秦、西魏夺人国土，是天之昏聩，如醉酒然，引申指攸关国家存亡事件的重大失败，暗指明郑进攻南京兵败于南京城北观音山，是天之昏聩，如醉酒然，天不祐明，致使反清复明最大战略机遇付诸东流，无限痛心，见于象外。虽言天醉，然而言外似不无批评人谋不臧之意，蕴涵“非天也，人也”之政治哲学、历史哲学思维，是出神入化之用典。在全句中，“天方醉”融于“金山云暗”，“金山云暗”是“天方醉”之具象化，形成为一幅完整之兴象画面描写。“金山云暗天方醉”，纯然兴象画面描写，是唐诗路子。钱诗“偏师何竟溃城阴”，着“何竟”二字，带有议论色彩，是宋诗路子。
“红桥风送井梧愁”，字面纯是兴象画面描写。“井梧”，语典出自出杜甫《宿府》“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借井梧之“梧”，暗指梧州之“梧”，进而暗指南明永历皇帝，指事如盐溶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不可凑泊，然而诗史意境深远矣。【23】
“老夫起舞恒通夕，不待荒鸡已白头”，则是改变祖逖闻鸡起舞古典，而为老夫起舞通宵达旦，不待闻鸡，不经意间流露出李长祥民族英雄精神不老之性格特征，此二句，仍然是用典而出之以兴象画面描写。
4.七律技术“毫发无遗憾”
全诗第三、五、七句三句末字，“醉”“老”“夕”三字，去、上、入三个声调递用，抑扬顿挫，无有重复。第二、三联四句后三字，“天方醉”“水自流”“园菊老”“井梧愁”，第二联后三字结构为单音节+双音节，第三联后三字结构为双音节+单音节，两联后三字结构变化有致，收放自如，无有雷同。此等讲究虽属技术细节，对于七律技术之理想追求，仍为题中应有之义，可谓“毫发无遗憾”矣。
李长祥夫人姚淑，是明末清初的女遗民、杰出的诗人，诗歌创作具有崇高的成就。长祥诗集亡佚，存诗寥寥无几，或言长祥诗不及姚淑诗，然而由长祥此诗，足见可以与姚淑诗相颉颃。
原载：《名作欣赏》2026年第7期
【1】魏尧西《姚淑事迹系年》康熙十三年甲寅（一六七四年）：“案《巡抚湖广等处兼提督军务张朝珍启》，康熙十三年四月李长祥已到任（吴三桂）兵部尚书驻岳州节制将军兵马，‘有军机，各将军将他商议，会稿申报吴三桂’，可知康熙十三年七月清军大兵水陆齐发，进攻岳州，乃是李长祥指挥‘吴应麒、廖进忠、马宝、张国柱、柯铎、高启隆诸军’，‘率兵七万馀’，‘分道拒战’，击败清军，使清军未能攻克岳州，退保荆州。经此岳州大战吴军大败清军之后，清军长期‘无敢渡江撄其锋者’。由此可见，李长祥军事指挥才能之卓越。”（魏尧西著、邓小军编《姚淑海棠居诗集编年笺注》，《古典文献研究辑刊》三六编，第33册，台湾新北市：花木兰文化有限公司2023年版，第222—223页。）
【2】清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十九，《四部丛刊初编》景印嘉庆十六年汪继培刊本。
【3】魏尧西著、邓小军编：《姚淑海棠居诗集编年笺注》，《古典文献研究辑刊》三六编，第33册，《前言》、《后记》，台湾新北市：花木兰文化有限公司2023年版。
【4】魏尧西《姚淑事迹系年》明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己亥（一六五九年）， 魏尧西著、邓小军编《姚淑海棠居诗集编年笺注》，《古典文献研究辑刊》三六编，第33册，台湾新北市：花木兰文化有限公司2023年版，第200页。
【5】清陈田辑撰：《明诗纪事·辛签》卷九下，“李长祥一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册，第3006页。
【6】清计六奇著，任道斌、魏得良点校：《明季南略》，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85—486页。引文中括注异文，系依据《台湾文献丛刊》第148册《明季南略》，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1959—1972年版，第329—330页。
【7】清阮旻锡著，厦门郑成功纪念馆校：《海上见闻录定本》，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5—38页。
【8】清计六奇著，任道斌、魏得良点校：《明季南略》，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93—494页。
【9】《清实录》第三册，《世祖章皇帝实录》，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985页。
【10】清阮旻锡著，厦门郑成功纪念馆校：《海上见闻录定本》，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6—39页。引文中括注异文，系依据《台湾文献丛刊》第 24 册《海上见闻录》，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1959—1972年版，第31页。
【11】张煌言著、《张苍水全集》整理小组编：《张苍水全集》，宁波：宁波出版社2002年版，第131页。参校《四明丛书》本《张苍水集》卷八。
【12】清计六奇著，任道斌、魏得良点校：《明季南略》，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95页。
【13】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七册《元·明时期》，中国地图出版社1982年版，图49《明应天府附近》，万历十年（1582年）。
【14】清阮旻锡著，厦门郑成功纪念馆校：《海上见闻录定本》，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9—40页。
【15】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183页。
【16】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192页。
【17】黄宗羲著，沈善洪主编、吴光执行主编：《黄宗羲全集》第2册，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43页。
【18】黄宗羲著，沈善洪主编、吴光执行主编：《黄宗羲全集》第2册，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页。
【19】黄宗羲著，沈善洪主编、吴光执行主编：《黄宗羲全集》第2册，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164—165页。
【20】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六《郎廷佐大败郑成功》：“甘辉身中三十余矢，力不能支，乃走，兵始走。时海舟泊江边，距城二十余里，……岸兵败走二十里，至白土山觅舟，舟已开矣。”（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94页。）
【21】夏琳《闽海纪要》卷上《己亥（顺治）十六年 明永历十三年》：“成功师迫南京，甘辉进曰：‘兵贵神速，宜急攻城，乘其势未定而拔之。不然，彼援兵毕集，难以攻取，君必悔之。’成功不听，乃列营围之。……九月，成功回厦门。成功既回，建忠臣庙，祠死事诸人，以甘辉为第一人，入哭尽哀曰：‘吾早从将军之言，不至此。’以女妻其子孟煜，厚恤其家。”（清夏琳著，林大志校：《闽海纪要》，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9—50页。）
朱希祖《延平王户官杨英从征实录序》：“南京之战，以甘辉为最重要人物，而其谋画及其死节，皆不为之详载，故暗然而无光彩也。”《延平王户官杨英从征实录》，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民国20年（1931），第25页。
【22】魏尧西著、邓小军编《姚淑海棠居诗集编年笺注》，《古典文献研究辑刊》三六编，第33册，台湾新北市：花木兰文化有限公司2023年版，第179—180页。
【23】钱谦益《后秋兴之三·八月初十日小舟夜渡，惜别而作》第八首：“一别正思红豆子，双栖终向碧梧枝。”陈寅恪指出：“‘碧梧枝’不独用杜诗‘凤凰栖老碧梧枝’之原义，亦暗指永历帝父常灜，崇祯十六年，衡州陷，走广西梧州，及顺治二年薨于苍梧，并顺治三年丁魁楚瞿式耜等迎永历帝于梧等事（见明史壹贰拾桂端王常灜传及小腆纪传永历帝纪上等。）即第伍叠第捌首‘丹桂月舒新结子，苍梧云护旧封枝’之意。”（《柳如是别传》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176—1177页。）李长祥“红桥风送井梧愁”，钱谦益“双栖终向碧梧枝”，皆作于郑成功南京之战期间，皆用杜诗语典，指永历今事，可谓不谋而合。所借用杜诗之句不同，皆臻于神明变化之境，更可谓旗鼓相当，各有千秋。此是中国诗歌艺术史上之一段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