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板荡,九州分裂;燕云入辽,幽陵更名。自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予契丹,幽州旧郡便脱离中原版图,归于辽邦治下。辽会同元年(公元 938 年),辽太宗耶律德光下诏,升幽州为南京幽都府,后改名为燕京析津府,与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并称辽之五京。此乃北京历史上,第一次冠以 “京” 名、身列都城之位,千年边城褪去边镇尘霜,昂首迈入都城序列,京华之基,由此初成;燕蓟文脉,自此再启新章。
辽起朔漠,奄有北疆,以游牧立国,却深谙治世之道,首创五京并建之制,各领一方、各司其职:上京为皇都,是王朝政治核心;中京为礼仪中枢,彰显礼乐规制;东京管辖女真故地,安抚东部部族;西京镇守西部边防,抵御西夏侵扰;而南京地处最南,迫近中原,据燕蓟之旧壤,扼南北之咽喉,上承隋唐幽州之雄姿,下开金朝中都之盛景,既是辽朝南向扩张的门户,更是南北文化交融的枢纽,地位举足轻重。
南京城沿用隋唐幽州旧址,不更城基、不迁城址,既省修筑之力,又承前朝风华,城郭周回二十余里,夯土为墙,高逾三丈,坚如磐石,城外掘有护城河,水深丈余,与城墙互为屏障,固若金汤。八门分列四方,对称排布,东曰安东、迎春,南曰开阳、丹凤,西曰显西、清普,北曰通天、拱辰,每座城门皆设城楼、箭楼,气势巍峨,兼具防御与礼仪之用。丹凤门外辟有宽阔广场,乃契丹贵族打马球、阅兵马之地,马蹄扬尘,旌旗猎猎,尽显游牧民族的豪迈之气;拱辰门为北门,是辽帝巡幸入城的专属门户,门内大道直通皇城,彰显皇家威严。城中沿用唐代里坊制度,厘为二十六坊,各坊皆有坊门,晨启夜闭,坊名雅致,归厚、显中、棠阴、甘泉等坊名流传至今,成为今日北京街巷名称的古老源头。坊内布局井然,官署、寺观、店铺、民居错落相生,东西向的檀州街与南北向的通衢大道,构成城市十字骨架,连接各坊各巷,车声马影,昼夜不绝,一派都城繁闹景象。当其盛时,宫阙肃肃,市井阗阗。皇城坐落于外城西南隅,与外城共用西门、南门,筑有两重围墙,呈长方形,是辽帝南巡驻跸、理政朝会之地。皇城之内,宣和殿、永乐殿、元和殿、仁政殿依次排布,廊庑相接,楼阁参差,飞檐翘角,朱墙黛瓦,殿内雕梁画栋,陈设华美,旌旗拂日,钟鼓传声,尽显皇家威仪;东侧为南果园区,栽种江南奇花异果,西侧为瑶池宫苑区,瑶池碧波荡漾,中有瑶屿小岛,上建瑶池殿,池旁筑有皇亲宅邸,景致清幽,兼具游牧民族的开阔与中原园林的雅致。皇城东北角的燕角楼,独立于其他城角,高耸入云,格外醒目,“燕角” 之名历经千年演变,逐渐成为今日南、北线阁街道的由来,默默诉说着辽代南京的过往尘烟。辽帝遵循 “捺钵制度”,虽常年巡幸于各京之间,不常居南京,却常于冬季驻跸于此,从拱辰门入城,在元和殿举行入阁礼,于昭庆殿宴请群臣、接见北宋及西域使节,使南京成为辽朝流动的政治中心之一。当时的南京,户口三十万,远超其他四京,人口繁庶,市井殷富,是辽代五京之中最富庶的都城,辽朝半数财政收入皆源于此,被誉为辽国的 “钱袋子”。外城坊市相连,民居棋布,商贾辐辏,汉民为主,契丹、奚、渤海、女真等各族杂居其间,耕者有田,商者有市,工者有肆,一派北国陪都的繁华气象。市井之上,酒旗招展,商铺连绵,百货汇集,车马云屯,中原之丝绸、瓷器、茶叶,塞北之皮毛、乳酪、良马,渤海之鱼盐、海产,西域之珍奇、珠宝,皆聚于燕京一市,“陆海百货山积”,交易不绝,人声鼎沸。手工业尤为兴盛,陶瓷业、纺织业技艺精湛,所产 “辽三彩”“燕京锦绣”,精绝天下,既有中原器物的雅致,又有游牧民族的奔放,成为胡汉文化交融的鲜活见证。一城之中,胡汉相融,风俗交汇,蔚为大观。辽朝实行 “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 的南面官制度,在南京城沿用中原行政体系、礼乐规制,使汉、契丹等各族百姓得以各安其俗、共生共荣。汉人承中原旧俗,耕读传家,设馆讲学,教化民众,文风渐盛;契丹、奚、渤海各族带来草原的豪迈之风,尚骑射、喜游牧、崇萨满、信释老,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在此碰撞交融,不分彼此。服饰之上,汉服宽博褒带与胡服窄袖束腰并行,胡服的便捷适用于骑射,汉服的雅致彰显礼仪,男女老少各取其宜,相映成趣;饮食之间,稻麦米面与乳酪肉食同陈,中原的炊饼、羹汤与草原的烤羊、奶酒共生,风味交融,滋养着城中百姓;语言则汉话与契丹语互通,朝堂之上双语并行,市井之间交谈无碍;信仰则儒、释、道与契丹旧俗并举,佛寺道观遍布城中,香火千年不绝,慈悲之音,化解干戈之气;和善之风,滋养包容之城。今日的法源寺,便是辽代的悯忠寺,始建于唐代,辽代时扩建修缮,成为当时南京城规模最大、香火最盛的寺院,寺内碑刻林立,记载着辽代的兴衰变迁;今日的天宁寺塔,便是辽代天王寺内之塔,塔身巍峨,造型庄重,历经千年风雨仍屹立不倒,展现着辽代高超的建筑技艺。这些留存至今的宗教建筑,不仅是辽代南京的鲜活遗踪,更见证了佛教在辽代的盛行,成为统合多民族信仰的重要载体,“僧居佛寺,冠于北方”,成为当时南京城的一大特色。辽代皇后萧观音,精通诗律、擅长琵琶,才华横溢,创 “回心院” 词牌,写下诸多清丽诗篇,其词风兼具中原诗词的雅致与草原民族的洒脱,成为胡汉文化交融的生动写照,也为辽南京的风华增添了一抹温婉气息。南京虽曰陪都,实为辽朝南疆支柱。这里甲兵所聚,猛将如云,是抵御中原军队、安抚北疆部族的军事重镇;这里财赋所出,市井殷富,是辽朝经济的重要支撑;这里控扼险隘,连通南北,是草原丝绸之路与中原商贸网络的重要节点。辽与北宋百年对峙,烽火时惊,高粱河之战中,辽军大败宋军,彻底粉碎了北宋初期收复幽燕的希望,也使得辽南京作为契丹南疆重镇的地位更加稳固。即便历经战乱侵扰,南京城始终城郭完固,民生不敝,愈经风雨,愈见根基深沉。盖自辽南京始,北京不再只是一方边郡、一镇要塞,而正式跨入 “都城” 之列,开启了从边镇到帝都的漫长征程。边城始称京,帝都开先声,这座城市承载着千年燕蓟的烟火底蕴,吸纳着胡汉交融的文明精华,上承千年积淀,下启万世皇舆,一域之变,关千古之局,为其后金代迁都燕京、元代定鼎大都、明清建都北京,奠定了坚实根基,铺就了千年京华的辉煌之路。
【附古人咏辽南京诗句】
宋・苏辙《奉使契丹・燕山》
燕山如长蛇,千里限夷汉。
首衔西山麓,尾挂东海岸。
中开百谷泉,仰出浮云间。
居民异风气,自古习耕战。
上论召公奭,礼乐比姬旦。
次称望诸君,术略亚狐管。
子丹号无策,亦数游侠冠。
割弃何人斯,腥臊久不浣。
哀哉汉唐余,左衽今已半。
玉帛非足云,子女罹苦难。
近来边臣勇,自许得康旦。
马蹄践霜雪,探策指楼兰。
会当勒燕然,廊庙元凯冠。
辽・萧观音《怀古》
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
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燕入昭阳。
元・乃贤《南城咏古・燕角楼》
城角高楼倚碧空,春风曾见翠华同。
残碑不识辽家事,犹记宣和旧日宫。
元・张翥《辽宫词》
玉帐穹庐挂晓烟,毡车小队出幽燕。
旧时宫阙今何在,野草残阳照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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