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江苏南京:栖霞寺舍利塔前立着菩萨像,明故宫内民居破烂不堪。
有些老影像静静躺着不说话,拿出来一摊开就把人往回拽,砖缝里潮气往外冒,衣角上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城门口脚步声回响得长,今天就着这几张老照片把南京翻一翻,看你能认出多少角门多少巷口,哪些地方你还走过一遭。
图中这群穿长外套的围在城墙边看热闹,桌上摆着水壶与器具,墙头压着青瓦,边角起翘像是刚下过雨,围观的人说话不急不慢,衣料硬挺颜色深,靠边几个挑担子的把杆往地上一搁就成了凳,奶奶说那会儿遇上外来人,大家总要站得远一点,再凑近一点,既新鲜又犯怵。
这个黑洞洞的门叫瓮城门,厚墙一拱进去再一拐才透亮,顶上小楼飞檐翘角,门外地面被人脚碾得发白,挑担的进出不停,风一大沙子从墙缝里打着旋往下落,爷爷说从这口门进城,肩上的担子要微微偏点,不然拱顶太低容易磕着。
这只大风帆靠着城墙滑过去,帆篷是深褐色布面,一格一格的竹骨把脊梁撑得笔直,篷下木舱里码着货物,岸边还搁着一辆木轮车,水面打着细浪,划桨的人只喊一声就转了向,那时候河上船多,帆影一起一伏,城上看下去像一排排会呼吸的鱼背。
这个角楼外的女墙有缺口,像一串牙齿咬着河道,水脊发亮,城根小路有人推车有人牵牲口,风把衣摆吹得鼓鼓的,小时候跟着大人从这段墙根走,脚下碎石硌得生疼,可不敢抱怨,天黑前得赶到亲戚家里去借一床被子。
这道高墙背后就是陵区的方城,青苔顺着缝往下爬,石板路一块一块往前接,两个穿浅色长裙的人走在中间,手里像是折扇,风过来衣角一抖,地上水洼把天映得发白,妈妈说雨后去那边最静,连脚步声都显得客气。
这处江汊里木船扎成片,篷子是油布搭的,岸上人光着膀子背着筐,孩子跟在后头跑,脚背上全是泥点,一艘船刚靠岸,梢公撑篙吆喝一嗓子就把船身抻住了,苦是苦,手上那点水泡起了皮,一顿饭还得靠这点营生撑着。
这几位穿白裤的靠在土墙边抽烟,脚下是乱砖堆,旁边几个老百姓衣衫单薄,眼神躲躲闪闪,地上散着破草席和木桩,风一来沙土糊脸,爷爷嘀咕别靠太近,识不得对方的脾气,吃亏的多半是自家人。
这道石制山门坐在山脚下,灰砖灰瓦压得实,门额上刻纹早被风刮得模糊,周围树干细长,枝杈像刷子一样拍着瓦面,过路人从门洞钻过去,抬头看一眼又低头走路,香火淡了,可门还在,像个老管事守着老规矩。
这个带雕花栏杆的小楼是园子里的会客处,檐下挂白色布幔,几个人在廊下穿来穿去,木窗格上画着彩线,石假山堆在一角,影子把沟壑拖得更深,奶奶说当年进园子得掐着脚走,怕把人家的青苔踩秃了。
这片低矮的瓦屋就扎在明故宫里,墙皮斑驳,门楼上的刻字还留着,屋后树杈探出来一截,像是在看热闹,屋里估计也就一张床一口灶,太阳一偏西影子把墙根吃没了,昔日大内如今人家把日子摊在废基上,以前谁敢想,现在谁都看见。
这处断墙开着两个圆洞,像眼睛盯着路,地上碎石和杂草缠在一起,远处有人骑着车,后座还驮着个伞,风一斜,人就侧一侧身子稳住,路不好走也得走,赶集总得早出早归。
这条街上店铺挨着店铺,木匾横着竖着都挂出来,柜台里有人点账,门口有人讨价还价,屋檐下的灯罩像是黄铜做的,擦得亮亮的,吆喝声一波接一波,孩子抓着大人的袖口不敢放,怕一松手就被人潮卷走了。
这队人聚在篱笆旁边,衣色深浅不一,篮子提在手上,脸朝不同方向张望,像在等车也像在打听消息,风把篱笆吹得哗啦啦响,旁边的小孩踮脚去看路口,妈妈笑我别老伸脖子,等到了自然就到了。
图中石塔就是栖霞寺的舍利塔,前头立着一尊菩萨像,檐层一圈一圈往上攒,塔身缝里长出小草,院墙是毛石砌的,门洞半开半掩,香客从门缝钻进来,轻手轻脚地绕塔一圈再拈香,老和尚说别急,走得慢福气才沉下来。
这几只小船紧贴大船一字排开,船篷是竹骨子,桨叶拍水扇出白花,船上人把竹篮高高举起,嘴里喊着话,等甲板上有人丢硬币或者递吃食,浪一打过来船身晃得厉害,扶绳子的手指都发白,赚的是碎银子,费的是整条命。
这条小河弯过去把村子一分为二,岸上栅栏斜着插,柳条新抽的芽刚冒尖,水里漂着枯叶,天阴着但不冷,小时候来这边抓过泥鳅,脚一踩就滑,摔得满身泥点,回家挨了一顿唠叨,可第二天照旧要来。
这条巷子黑白分明,木格窗靠街,檐口低得伸手就能摸着,远处屋脊探出一个楼角,像只鸟停在檐上不动,油锅里炸东西的香味顺风飘来,人一多就把烟气压下去,等风起了又把味道托上天。
这队迎亲的人走得长,前头举着回避牌,鼓手敲得稳,灯笼托在肩上微微晃,花轿罩着红绸线密密严严,两个童子提着宫灯在前面踮步,乡里乡亲驻足让路,声音不大,热闹却是实打实的,以前成亲靠半个村子抬声势,现在拍个照一键搞定。
这个城门外摊贩鳞次栉比,左边棚子里堆着破铜烂铁,右边轿夫歇着肩,孩子牵着大人看热闹,三门洞像三只张嘴的壶嘴,车流人流都从里面倒出去,太阳一下去,门洞里就冷飕飕的,摊贩把手往袖子里一塞,又熬了一会儿才撤。
这一带棚户贴着城根扎,茅草顶被风刮得参差不齐,门口的绳子晾着衣裳,电杆斜着站,城门楼在上头看着,像个不言语的长辈,见多不怪,那时候住是先有个窝再说讲不讲究,现在是先讲究再找窝。
这排石将军站在草坡上,盔甲的纹一格一格分得清,脚下路直直拖到远处,天光一压绿意就深了,两个过客把人影拉得老长,谁要是靠近摸一把,石头冰得很,像从井里捞出来的。
这两人胸前挂着写字的牌,帽子歪着,站在屋檐下,脸上有股不服气的劲儿,旁边的人看也不看,脚步匆匆往前挪,风把白纸吹得抖一抖,又贴回胸口,老辈人常说做事要正着来,歪门斜道走不长。
这处城头的房子歪歪斜斜,土墙上长满爬山虎,木檐下吊着一盏灯笼,白天看着灰,晚上点起来也能照见台阶,门洞黑得像是吞人,偶尔有人从里头钻出来,抖一抖身上的土,拍两下就又不见了。
这个就是明故宫里的民居残屋,梁木外露,砖缝开口,门框只剩半截,草从屋里长到屋外,一阵风过去,墙皮像鱼鳞一样往下掉,皇城根下也能见着这么破败的家当,真是想不到,以前讲究威仪,现在先顾口粮。
这块龟趺驮着石碑,碑身被人刻上洋字样,几个人踩在龟背和碑座上摆姿势,拱洞里光线从后面冲进来,影子被拉得很薄,唏嘘也就一口气的事儿,石头挨了一百年风雨还在,人早换了不知多少茬。
尾声就到这儿,老南京把墙根子里的故事都给了城砖给了河水,拿这些照片一张张对着看,以前的人把日子钉在石头上,现在的人把脚印存进相机里,哪种都算数,等下回再翻出几张,咱们接着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