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南京东路690号的巴洛克老楼,是中国现代百货业的起点。这栋如今名为上海时装商店的建筑,背后站着 “中国百货教父” 马应彪。这位从广东香山走出的穷小子,创办先施百货,打破旧时代商业桎梏,开启四大百货百年商战,其 “先施以诚” 的经营理念,穿越百年依旧熠熠生辉。
1864年,马应彪生于广东香山沙涌村(今中山)贫苦农家,仅读三年书塾,十多岁便靠拾粪、务农糊口。1881年,17岁的他揣着几枚铜板远赴澳洲谋生,从农场农工做起,尝尽底层艰辛。他敏锐发现,华人蔬菜商因英语匮乏被白人压价,便主动为白人商帮工,苦学英语、摸清行情与商业脉络。一年后,他在悉尼开蔬菜店为同胞代销,既帮同乡增收,也赚得第一桶金。
此后他转战水果生意,从街头小贩到开果栏做批发,凭精明与诚信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 “香蕉大王”。打拼13年,他涉足进出口与侨汇生意,积累了雄厚资本。在澳洲的十几年里,西方现代百货的明码标价、综合经营模式让他深受启发,一个大胆的念头就此萌生:把这种新式商业带回中国。
马应彪西装官方肖像(1930年代,中山市档案馆藏)
1900年1月8日,36岁的马应彪联合澳洲华裔富商,出资 25000港币在香港中环创办中国第一家现代百货公司 —— 先施百货。“先施” 取自《中庸》“先施以诚”,既是立店之本,也是他一生的经营信条。香港先施的成功,让他开启全国布局:1912年,斥资100万港币开广州先施,成为当地最大百货公司;1914年进驻上海租界,南京东路 690 号的地皮年租便达 3万两银子,历经3年建成6层巴洛克大楼,1917年上海先施正式开业,惊艳整个上海。
彼时的中国商业,讨价还价、女子不得抛头露面是常态,马应彪以三大创举改写商业格局,尽显超越时代的勇气:
彻底摒弃旧式讨价还价陋习,所有商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即便初期顾客难以适应,他仍坚守原则,久而久之,“先施不二价” 成为金字招牌,让诚信经营深入人心。
顶着封建礼教压力公开招聘女店员,却因民风保守,招聘一个多月无人报名。关键时刻,马应彪的妻子、思想开放的霍庆棠挺身而出,身为富商太太的她,不顾非议与劝阻,亲自站在化妆品柜台做售货员。这一举动轰动全国,无数人慕名前来,她虽娇生惯养,却咬牙吃苦,连日站立导致双脚肿胀,仍笑脸迎人。随后她说服两个妹妹加入,先施有了首批三位女售货员。这一创举不仅带火门店生意,更打开女性就业新大门,推动了女权事业发展,女售货员也逐渐成为商业常态。
打破 “只卖商品” 的传统,建成中国首个集购物、娱乐、餐饮于一体的商业综合体。上海先施业态布局堪称典范:底层至四楼设二十余个商品部,涵盖五金、绸缎、首饰、家具等各类百货,世界各地商品一应俱全;顶楼设游乐场,配备新式电梯,电影、粤剧、杂技轮番上演,底层有弹子房,二、三楼设茶楼,理发馆、照相馆也一应俱全。从此 “逛街” 成为休闲娱乐方式,不少人专程来消遣消费,这种 “百货 + 娱乐” 的模式,成为当时上海最具人气的商业地标。
先施的火爆,让马应彪成为名副其实的 “中国百货教父”,也让南京东路日渐繁华。但他未曾想到,自己培养的同乡、师徒与好友,相继成为竞争对手,四大百货的百年商战就此拉开。他接济过的郭乐,在上海先施对面创办永安百货;一手提拔的刘锡基,带着先施经验创办新新百货;悉心培养的蔡昌,开出大新百货甚至一度超越先施。
有人说他 “识人不清”,他却从未怨恨,直言 “商业的本质不是垄断,而是进步”。面对竞争,他始终坚守 “先施以诚”,不搞恶性竞争,只以创新和服务取胜。在他的影响下,四大百货形成 “你有我有,你无我有” 的良性竞争,推动中国现代百货业飞速发展。
马应彪不仅是商业传奇,更兼具家国情怀与慈善之心。他坚决支持孙中山的革命,不仅经济上资助,还冒着杀头风险,将军火伪装成货物,让妻子霍庆棠运往内地支援起义。他心系家乡,为香山捐款办学、修医院、助贫苦;在澳洲时积极为华人发声,维护华人权益,推动华人社会发展。
1936年,马应彪辞去先施总监督一职,仅保留名誉头衔;1944年,他病逝于香港。百年时光荏苒,南京东路690号的先施老楼依旧伫立,摩星楼静静俯视着这条街道。如今的先施虽更名上海时装商店,历经公私合营、改制重组,门店里不再有游乐场、茶楼,取而代之的是新潮服饰,但 “先施以诚” 的经营理念,早已融入血脉,成为这家百年老店的核心宗旨。
从香山穷小子到澳洲 “香蕉大王”,从创办香港先施到开拓上海市场,马应彪以一身孤勇将西方现代商业文明引入中国,种下中国现代百货的第一颗种子。他留下的,不仅是一栋百年大楼、一家传奇商店,更是 “敢为人先、诚信经营” 的商业精神。这精神融入南京东路的血脉,在一代又一代商业人中代代相传,成为中国商业发展史上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