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三月八日,妇女节。每年的这天,总是会有很多女性力量的议题出现在各种社交平台,而这个话题于南京大学而言,是藏在一所大学一百二十多年历史里从未熄灭的火焰。
今天就让我们回顾一下,这一百多年来,这所大学和“她们”的相遇。
一、“门本来就是为所有人开的”
1920年,南京大学的前身,南京高等师范学校。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冷。但有一件事,让后来的中国高等教育史从此有了温度。
12月7日,校务会议上,陶行知站起来,提出了一项在今天看来理所当然、在当时却堪称惊雷的议案:《规定女子旁听法案》。校长郭秉文、刘伯明、陆志韦、杨杏佛……都投了赞成票。1920年,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正式招收女生,成为中国第一所实行男女同校的国立高等学府。
那一年的考场里,有八个女孩的名字被历史记住:李今英、黄叔班、吴淑贞、曹美恩、陈梅保、张佩英、韩明夷、倪亮。
曹美恩后来成了《紫金山的姑娘》(The Girl from Purple Mountain)一书的主人公,她的孙女用英文写下她在南高师读书的日子,那本书获得了美国国家图书奖提名,它以记实文学的方式记录了曹美恩非凡的一生。尤其是书中有关青年曹美恩在南京读书生活的记录,为南京大学历史上有名的“首开女禁”事件提供了佐证。
那一年,没有鲜花。只有一张考卷,和八双走进校门的脚。
这就是南大女性历史的起点。不是恩赐,是争取。
不是“允许她们进来”,是“门本来就是为所有人开的”。
二、“女人可以在数学里活成一座山”
1926年,一个叫徐曼英的女孩从南京大学的前身国立东南大学数学系毕业。

徐曼英
她是数学系百年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毕业生。她的字是“子豪”,豪气的豪。
毕业后她去徐州教书,去厦门教书,后来回到母校。新中国成立时,她没有走,留下来做一件事:在偏微分方程这个领域,从零开始,开荒。
那一年她已经年过五十。没有教材,没有老师,没有同行。她自己学,自己教,自己写。后来,这个方向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成了南京大学在全国具有重要影响的研究方向之一。
八十年代,她的学生们在数学系设立了“徐曼英奖学金”。这是数学系历史上第一个以个人命名的奖学金。
她用一生证明了:女人可以在数学里活成一座山。
三、一个中国女人的名字
1930年,一个叫吴健雄的女孩从苏州坐船来到南京,进入南京大学的前身国立中央大学。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生会成为“核物理女王”“东方居里夫人”,会成为美国物理学会历史上第一位女性会长,会参与曼哈顿计划,会用实验证明宇称不守恒。
她在β衰变领域做出的成就,让世界物理学界记住了一个中国女人的名字。她去世后,她的墓碑上只刻了一句话:一个永远的中国公民。

吴健雄
她没有说自己是“女物理学家”。
她就是物理学家。
同一年代,还有胡济邦。1928年考入国立中央大学经济系,后来成为二战期间唯一常驻莫斯科的中国女记者,成为“战地玫瑰”。她在苏德战场上冒着枪林弹雨采访,发回大量内参和国际动态。
胡济邦在大使馆
还有刘惠馨。1935年进入中央大学,抗战爆发后,她放弃学业,投身抗日宣传工作,1941年因叛徒出卖被捕。她在狱中受尽酷刑,坚贞不屈,最后恩施方家坝慷慨就义,年仅26岁。毛泽东亲自致电周恩来,为她开追悼会,中共中央青委挽联:“努力解放事业而遭杀害,乃整个民族创痛;坚持革命立场至于殉节,是全体青年楷模。”

刘惠馨还有陈锡瑶。1945年考入中央大学,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服务团,随军南下。1950年在四川执行征粮任务时遭遇土匪袭击,她持双枪与敌激战,子弹耗尽,壮烈牺牲,年仅23岁。

陈锡瑶她们用脚走路,用命选择。
还有一位美国人,叫明妮·魏特琳。中文名“华群”。

明妮·魏特琳
她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教书。南京大屠杀期间,她开放校园,收容保护了上万名妇女儿童。拉贝在日记里形容她“像抱窝的老母鸡带小鸡一样保护着难民”。
她写下的日记,后来成为《南京大屠杀史料集》中最珍贵的记录之一。那些文字里没有仇恨,只有对生命最深沉的爱。2011年,由南京大学教师联合其他院校和研究机构的工作人员共同编纂的世界上最详尽、最系统描述南京大屠杀的原始历史资料——《南京大屠杀史料集》出版,其中收录了魏特琳关于南京大屠杀的日记记录。透过悲天悯人的文字,我们仿佛能触碰到这位伟大的女性对生命深沉的爱以及对日军暴行的满腔义愤。
一个外国人,用自己的身体做墙,挡在战争和女人之间。
1938年,有一位叫赛珍珠的女人站在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上。

赛珍珠
她是在中国长大的美国人,是在金陵大学和中央大学教过书的老师,是在平仓巷3号的小楼里写下《大地》的作家。那本小说写的不是贵族,不是才子佳人,是中国最普通的农民。
她用一生做一件事:让西方看见中国。她翻译了《水浒传》,让中国古典文学走向世界。她的墓碑上只刻了三个汉字:赛珍珠。
她说自己是“中国的女儿”。
1987年,一个17岁的女孩考入南京大学化学系,她叫鲍哲南。父亲是南大物理系教授,母亲是南大化学系教授。她在南大的实验室里第一次接触高分子化学合成实验,感受到了“探索未知的乐趣”。
后来她去了美国,成了斯坦福大学化学工程系主任,成了四院院士,成了柔性电子领域的领军人物,成了那位让机器人拥有“电子皮肤”的女人。2017年,她获"世界杰出女科学家成就奖"。2024年,她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同年年底,因在开发仿生聚合物电子器件方面的开创性工作,她被选为Cell Press "全球科学50人"之一。
她的学生给她画了一幅画:一棵扎根于科学的枝繁叶茂的大树。她把画挂在办公室,比任何聘书都珍贵。
还有一个叫钱南秀的女孩,1947年生于南京,1981年从南大中文系硕士毕业。后来她去耶鲁深造,成为莱斯大学教授,研究魏晋文学,研究女性与性别。她在美国教中国古典文学,教了一辈子。2022年她走了。2024年,她的学生们在文学院设立了“钱南秀奖学金”,奖励那些投身古典文学研究的年轻人。
还有一个叫陈蕴茜的老师。她在南大历史系教了三十年书,做孙中山符号研究,做新文化史研究。她的《崇拜与记忆》被学界称为“会留下来的书”。2020年她因病去世。但六年后,还有人记得她写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
还有很多人,在南大校园里继续走着。
2008年,化学化工学院的马晶教授获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2012年,她获得第九届"中国青年女科学家奖"。2023年,她被评为"全国巾帼建功标兵"。她从量子化学出发,用人工智能加速新材料发现,把论文写在科研成果转化一线。
2016年,29岁的应佚伦在法国巴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2015年"世界最具潜力女科学家"称号,成为该奖项的首位国内得主。她在南京大学化学化工学院继续从事纳米通道单分子分析研究,探索化学与生物医药的前沿交叉领域。
2021年,大气科学学院的袁慧玲教授入选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她用AI气象模型预测风雨,把深度学习方法带进传统的大气科学,是学生们口中"我最喜爱的老师"。
2022年,物理学院2005级本科校友张楠获得IEEE UFFC学会"铁电青年学者奖",这是面向全球40岁以下青年学者设立的一项学术荣誉,每年全球仅评选1人。
1920年首开女禁到2026年的此刻,已有一百零六年。
这些名字排在一起,像一串从远方走来的脚印:曹美恩、徐曼英、吴健雄、胡济邦、刘惠馨、陈锡瑶、赛珍珠、明妮·魏特琳、鲍哲南、钱南秀、陈蕴茜、马晶、应佚伦、袁慧玲、张楠……
还有很多我们叫不出名字,但正在读这段话的、曾经或此刻在南大校园里走着或坐着的每一位女性。
她们可以是数学系第一位女毕业生,是核物理女王,是战地玫瑰,是烈士,是诺贝尔奖得主,是院士,是教授。也可以是老师,是学生,是此刻正在实验室苦战的人,是此刻在图书馆翻书的人,是此刻在食堂打饭的人。
八、走过去,你就成了路。
南京大学鼓楼校区的附近,有很多天南海北的路名,汉口路、天津路、北京路、上海路、云南路、青岛路。
那些路名来自遥远的地方。以至于在南大时,我们有一种错觉:可以在几分钟内走遍半个中国。
后来我们会离开,可能会去真正的汉口、天津、北京、上海、云南、青岛,看见那些路牌上写着的远方。然后我们发现:那或许不是错觉。
因为那些路名,早就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被另一些人走完了。
1920年,八个女孩从很多路名指向的远方走进这扇门。1930年,吴健雄从苏州坐船来,成了后来那个让世界记住的中国女人。1945年,陈锡瑶从南京大学走出去,用23岁的生命走完了一条比任何路牌指示的都远的路。1987年,鲍哲南在这片方圆几公里的土地上第一次触摸高分子化学,后来她去了真正的斯坦福,但她说,这里是起点。
她们用脚,替那些路牌兑现了承诺。
University,本就是一个Universe。
一所大学,就是一个宇宙。
University,universe,它们同源,都来自拉丁语的"universus"(合为一体)。一个大学,就是把原本分散的知识、人、可能性,聚合在一个空间里,然后让它们各自发光。
那些路名,是这个宇宙的坐标。而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女性,是这个宇宙里发光的星体。
她们走过汉口路,然后去了真正的汉口。
她们走过北京路,然后去了真正的北京。
她们走过青岛路,然后去了真正的青岛。
或者更远的地方,莫斯科,纽约,斯坦福,诺贝尔奖的领奖台。
还有一些人,没有走远。她们留在这个universe里,成为后来者的路标。
马晶还在这里,应佚伦还在这里,袁慧玲还在这里,还有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她,此刻正在实验室、图书馆、食堂、操场。
所以,当我们在南京大学这个宇宙里待上一段时间,学会走路、学会问问题、学会想象远方,我们学会的,不只是走向真正的世界,更是成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
那些路名还在。汉口路还在,天津路还在,北京路还在。
但它们不再只是通往远方,它们通向我们自己。
因为我们走过的地方,就成了路。
一百多年前,南京大学的八个女儿从那些路名指向的远方走来,走进这扇门。
一百多年后,更多的南京大学的女儿们从这扇门走出去,走向那些路名指向的远方。
她们走成了我们的路标。
我们会走成谁的路标?
不知道。但我们会走。
妇女节快乐,南京大学的女儿们!
无论你们此刻是在汉口路上走着,还是在真正的汉口。
你们走过的地方,就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