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经南京市博物馆副研究员、年届八秩的胡舜庆先生引荐，我专程拜访了他口中的 “铜雕师小万”。
见面才知，这位被亲切称作 “小万” 的匠人早已年近古稀，大名为万里进。他半生与铜为伴，从石刻到铜印，再到潜心钻研铜雕艺术，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工匠精神，在坚硬冰冷的铜材之上，雕镂古印与传统纹样，把一份纯粹的精工热爱，淬炼成独树一帜的非遗技艺，也活出了属于匠人的自在与丰盈。
半生痴绝：以字为基，以刀为友
万里进与篆刻、铜雕的缘分，始于年少时的一见倾心。无论是求学时光，1978 年从军的岁月，还是复员进厂工作、直至退休后的日子，他对印章与铜雕的痴迷，非但未曾消减，反而愈发深沉笃定。
为了吃透古文字这门铜雕根基，他曾日复一日带着两个馒头、一杯清水，泡在南京图书馆，将馆内古文字相关典籍悉数借阅研读，从甲骨文、金文、小篆到简帛、砖陶、古玺文字，一字一字考证，一代一代梳理，认真记录摹写。常年深耕不辍的劲头，连图书馆工作人员都为之动容，特意为他颁发 “优秀读者奖”。
数十年积累，他亲手摹写、精心编纂出48 册《自用工具字典》，涵盖甲骨、货币、古玺、小篆、大篆等各类古文字形态，累计收录两万余种字形，堪称个人专属的 “文字宝库”。每遇到未收录的字与书体，他都反复查核、校正、补录；除汉字之外，考古、佛学、雕塑、美术等与铜雕篆刻相关的知识，他亦广搜博览、烂熟于心。这份沉下心来的 “建档工程”，成为他艺术之路最扎实的底气。
刀笔生韵：独步天下的南京铜雕
凭借一己之力，万里进让南京铜雕成为国内独一无二的非遗艺术品类，以圆雕、浅浮雕为核心特色，兼具镂空雕、平面平刻等多种手法，全程纯手工雕镂，不借助任何机械工具，保留最本真的匠人温度。
南京铜雕用料极为讲究：仿古印钮多用青铜、紫铜；现代题材多选用黄铜、白铜；浮雕与平刻作品则以专用铜版为材。他最常用平口刀，单刃、双刃依题材切换，所有刻刀皆为亲手制作，大似棒、小如针，市面无售，全按创作需求量身打造，得心应手。
创作之中，小件铜雕无法预先勾画，只能将图稿熟记于心，边雕边调整；大件铜板则可先描稿再施刀。运刀是铜雕最见功力的基本功，唯有千锤百炼，方能线条圆润流畅、心手相应。在万里进看来，铜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根脉，从选料、设计到运刀，每一步都要与材料对话，赋予坚硬金属以呼吸与温度，技与情相融，作品才有灵魂。
他的作品题材丰富、形制古朴：印钮以鼻钮、桥钮、瓦钮为基础，逐步拓展为龙、龟、虎、狮、辟邪等瑞兽，以及亭台楼阁等造型，拙朴生动、意趣盎然。其中龙龟钮铜印堪称代表作，龙首昂扬、龟背浑厚，融古意与创意于一体，多次入选专业展览，广受好评。此外，他还创作 8 米长《水泊梁山英雄》大型铜板画，108 将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历代龙纹系列瓶插，从红山文化玉龙到明清团龙、卷草龙，一脉相承，尽显中华文脉绵延之美。
文脉赓续：复活失传千年的古老技艺
南京铜雕并非凭空而生，而是深深扎根于三千年青铜文明。
上溯至商周青铜器铭文、战国宴乐射猎纹刻饰，下至秦汉铜印、清代文房铜刻，铜雕技艺本就是中华工艺的重要一脉。秦汉时期，铜印为官印常用材质，龟钮、鼻钮等印钮造型等级森严，但因铜质坚硬、手工雕镂难度极大，技艺逐渐失传，后世多以铸造代之。随着叶腊石印章普及，手工铜印钮雕更是近乎绝迹。
万里进潜心梳理史料，遍寻古印钮图谱，细心揣摩古代造型、形制与工艺，一点点复原失传技法，让这门濒临消失的技艺在南京重获新生。他接续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中华铜文化的千年文脉，让古老技艺在当代重新绽放光彩。
名匠留芳：紫砂泰斗皆用其印，非遗载誉而归
万里进的铜雕与铜印艺术，早已得到业界高度认可。
上世纪 90 年代初，他应邀为顾景舟、蒋蓉、徐汉棠、汪寅仙等一众紫砂泰斗镌刻铜印。刀法古雅、线条劲挺、气韵沉稳，成为大师紫砂作品的专属铭款，随经典之作流传后世，载入当代工艺史册。
2007 年，万里进被授予第四届江苏省工艺美术名人称号。
2014 年，南京铜雕入选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2023 年，再升级入选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这门国内绝无仅有的印钮圆雕技艺，在南京落地生根、发扬光大，既离不开万里进数十年的坚守与深耕，也得益于南京深厚的文化底蕴与人文滋养。
（上图的线装本均为他自己亲自编辑的“词典”）
他还曾为多处古迹、书刊绘制设计图稿，为《中国工艺美术大辞典》《中国紫砂辞典》等权威典籍绘制插图，专业功底备受业界推崇。
匠心如灯：一室一刀，一生一艺
走进万里进的工作室，不大的空间里，墙上挂满参展原作，案头摆满形态各异的自制刻刀，处处透着沉静的匠气。没有喧嚣浮华，只有刀锋与铜材的默默对话。
深夜灯下，他凝神静气，刀锋游走，铜屑轻落，古意在指尖缓缓流淌。他常说，能一辈子专注所爱，便是人生最大的乐趣。不求声名显赫，不求功利加身，只以刀为笔、以铜为纸，守住一门手艺，传承一份文脉，便是心安之处。
南京市楹联家协会副主席刘晓先生赋诗赞道：“巧夺天工万象生，以铜为镜古今明。非遗项目雕刀处，妙趣金陵几度情。”
一生择一事，一事终一生。万里进以赤子之心，执刀如笔，在铜材之上雕镂千年文脉，让南京铜雕这朵非遗之花，在金陵古城静静绽放。一刀传世，一艺留芳，这便是中国匠人最动人的坚守，也是非遗最美的模样。
（胡剑明 2026 年 3 月 9 日 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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