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夫子庙,清晨六点的阳光刚刚爬上秦淮河的画舫。老张家的鸭血粉丝汤店里,六十五岁的张师傅已经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锅前三个时辰了。锅里,老鸭汤咕嘟了一整夜,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鸭油,香气随着白汽弥漫开来,整条巷子都浸在这股醇厚的味道里。
“南京人一天的生活,是从这碗汤开始的。”张师傅用长柄勺轻轻搅动锅底,勺柄刮过锅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汤要熬足四个时辰,鸭子的魂才能化进汤里。”
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有穿着睡衣的大爷,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操着外地口音的游客。没人说话,只是时不时踮起脚,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师傅用漏勺捞粉丝、切鸭血、撒香菜。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是南京清晨最温暖的问候。
第一章:鸭的“奉献”与汤的“虔诚”
老鸭的选择:南京鸭血粉丝汤不用嫩鸭,必须用一年以上的老麻鸭。老鸭肉质紧实,骨头硬,熬出来的汤才够醇。嫩鸭熬汤,清汤寡水,没有厚度。
“鸭子要选瘦的,”张师傅指着后院里养着的几十只鸭子,“肥的熬汤太油,腻;瘦的熬汤才清,鲜。”
汤的熬制:鸭子宰杀洗净,整只入锅,加清水,加姜片,加葱结。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文火,慢慢熬。四个时辰里,不能揭盖,不能加水,不能断火。鸭子的鲜、鸭骨的醇、鸭油的香,全部化进汤里,又全部归于平静。
“熬汤的时候,不能急,”张师傅盯着锅里的气泡,“急了,汤就浑了;慢了,汤就淡了。要的是那种刚刚好的火候,咕嘟咕嘟,一刻不停。”
汤的标准:熬好的鸭汤,汤色清亮见底,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鸭油,用勺子舀起,能挂住勺壁。喝一口,鲜而不腻,醇而不浊,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第二章:鸭血的“嫩”与鸭杂的“脆”
鸭血的讲究:鸭血必须是当天凌晨现杀的鸭子接的血,不能隔夜。接好的鸭血,加少许盐水,静置凝固。凝固后的鸭血,切成小方块,在开水里烫一下,去腥,定型。
“好的鸭血,像豆腐一样嫩,”张师傅用筷子夹起一块,轻轻一晃就颤,“用筷子一夹就碎,用勺子一舀就化。”
鸭肠的处理:鸭肠是鸭血粉丝汤里的脆。新鲜的鸭肠,用盐反复搓洗,去尽杂质,再在开水里烫十秒——不能多,多了就老了;不能少,少了不熟。烫好的鸭肠,切成寸段,脆嫩弹牙。
鸭肝的绵软:鸭肝要煮到绵软,不能煮老。煮好的鸭肝,切成薄片,入口即化,带着鸭肝特有的香气。
鸭胗的嚼劲:鸭胗切花刀,在开水里焯一下,卷成漂亮的菊花状。咬下去,嘎嘣脆,越嚼越香。
第三章:粉丝的“透”与油豆腐的“吸”
粉丝的选择:南京鸭血粉丝汤用红薯粉丝,粗细适中,透明发亮。粉丝要在温水里泡软,不能泡太久,泡久了就烂了;不能泡太短,泡短了煮不透。
煮的火候:粉丝在滚汤里烫三十秒,捞出,盛入碗中。三十秒,粉丝刚好熟透,又不失嚼劲。用筷子挑起,能拉出长长的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油豆腐的妙处:油豆腐是鸭血粉丝汤里的“海绵”。方方正正的油豆腐,在汤里煮到软烂,吸饱了鸭汤的鲜。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比喝汤还过瘾。
第四章:放的“次序”与撒的“点睛”
鸭血粉丝汤的盛碗,有严格的次序。
第一层:碗底放粉丝。粉丝要先入碗,让它在碗底铺开,等着吸收后面的汤汁。
第二层:鸭血、鸭肠、鸭肝、鸭胗、油豆腐,依次铺在粉丝上。每种配料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能乱放。
第三层:浇上滚烫的鸭汤。汤要沿着碗边浇下去,不能直接浇在配料上。浇汤的时候,汤的热气冲起来,鸭血和鸭杂的香味同时释放。
最后的点睛:撒一把碧绿的香菜,再撒一点白胡椒粉。香菜的清香和白胡椒的微辣,是整碗汤的点睛之笔。
“次序不能乱,”张师傅边盛边说,“乱了,粉丝吸不到汤,鸭血泡不热,味道就散了。”
第五章:吃的“先喝汤”与“后吃料”
南京人吃鸭血粉丝汤,有一套祖传的规矩。
先喝汤:汤端上来,先不忙动筷。低下头,嘴唇贴住碗边,轻轻吸一口汤——只一口,感受汤的烫、汤的鲜、汤的厚度。这一口,是整碗汤的序曲。
“第一口汤,要烫得吸溜嘴,”老食客老吴说,“烫的时候最鲜,凉了就不行了。”
后吃料:汤喝完了,开始吃配料。先吃鸭血——嫩滑如豆腐,在舌尖化开;再吃鸭肠——脆嫩弹牙,嚼得嘎嘣响;再吃鸭肝——绵软细腻,入口即化;最后吃鸭胗——嚼劲十足,越嚼越香。
再吃粉丝:配料吃完了,开始吃粉丝。粉丝已经吸饱了汤汁,晶莹剔透,用筷子挑起,吸溜吸溜地吃。粉丝滑嫩,汤汁鲜美,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最后吃油豆腐:油豆腐是收尾的。咬开油豆腐,里面的汤汁流出来,和嘴里的余味混在一起,慢慢咽下去,长出一口气。
第六章:张师傅的“锅”与“传”
张师傅的鸭血粉丝汤店,在夫子庙开了五十八年。
他十四岁跟父亲学熬汤,第一次独立掌锅,火大了,汤熬干了,一锅全糊了。父亲没骂他,只是把那锅糊汤倒掉,重新杀了一只鸭,重新熬。
“他说,汤可以倒掉,手艺不能倒掉。”张师傅说。
五十八年里,他用坏过九口大锅。不是用坏了,是锅底越用越薄,薄到漏汤,就得换。每一口锅都用六七年以上,锅底积着厚厚一层汤垢,黑得发亮,是他的“勋章”。
最让他欣慰的,是小儿子从北京回来接了他的班。儿子在互联网公司干了五年,辞职回来了。
“爸,我想学熬汤。”儿子说。
张师傅问他为什么。儿子说:“我在北京天天对着电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回来跟您熬汤,每天熬好了,有人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师傅没说话,把长柄勺递给儿子。
第七章:在南京,赴一碗需要虔诚以待的金陵晨曲
暗号:
观其汤:正宗南京鸭血粉丝汤汤色清亮见底,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鸭油,绝不浑浊。
闻其香:鸭汤的醇香为主,香菜的清香为辅,白胡椒的微辣点睛,层次分明。
试其料:鸭血嫩滑如豆腐,鸭肠脆嫩弹牙,鸭肝绵软细腻,鸭胗嚼劲十足。
去处:
夫子庙老张家:凌晨五点开门,中午收摊,认准那口传了三代的大锅。
金中鸭血粉丝汤:老字号,汤最正,料最足,是初尝者的教科书。
任何居民区楼下:找那种只卖三样东西——鸭血粉丝汤、鸭油烧饼、盐水鸭——的小店。
最后叮嘱:
别急着吃料。先喝汤,让汤打开味蕾。然后按顺序吃料,最后吃粉丝。当那口滚烫的鸭汤滑过喉咙,当鸭血的嫩、鸭肠的脆、鸭肝的绵在嘴里次第绽放,你会忽然懂得:南京人把这座六朝古都的沉静、把秦淮河的千年流淌、把五十八年的守候,都熬进了这碗需要虔诚以待才能喝完的鸭血粉丝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