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天坑往外背土豆的人
刘亮程
一
下天坑的栈道口站着一位卖拐老人,粗矮身体,一身蓝衣裳,戴蓝帽子,像是上世纪里的人。他用树藤做的拐棍沿崖壁立了一排,高矮粗细的都有,手艺糙了点,但不贵,二十元一根。
我拿着他的拐左右端详,想买一根合手的,试了几根又放回原处。我没拿定主意要下到天坑去。带我们来的人说,下去上来要大半天工夫,我们时间不够,就在坑沿上看看吧。
其实天坑本身对我没多大吸引力,我在准噶尔盆地长大,那也是一个大坑,只是太广大了,看不见它的深。
栈道口窄窄的,游人排成一溜往坑里走,少有人停下来买拐棍。这个时间都是下坑的人,人下坑时或许想不到买根拐棍。
我给老人说,你若在坑底下卖拐,一定好卖。那时候人要上坑,抬头是万丈峭壁,人往上走时自然会想有根拐棍。
老人摇摇头,说,我这个年龄了,下去上来费劲。
问老人高寿。说八十岁了。
他说出自己年龄时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像很无奈又像不好意思。我被他说出的年龄吓了一跳,仿佛站在一个自己眼看也要走到的八十岁的深渊上。突然地理解了老人脸上的表情。
老人说他年轻时经常下坑去,下面有个小村子,住着几户人家,现在都搬出来了。
我问,住在下面咋生活。
老人说,下面的台地上能种庄稼,包谷水稻都能长熟。
他给我讲了村子里的一家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坑里的村子“包产到户”,那家人在分到的地里种土豆,男人把土豆背出坑外,到镇子上卖,成了当时有名的万元户。
把土豆背出天坑去卖?这得费多大的劲呀。
我小时候家里也种土豆,土豆是口粮,我也背过土豆,半麻袋土豆压在背上,那些圆鼓鼓的土豆硌在皮肉上,能把脊背磨烂。那个男人是怎样把一袋袋的土豆背出天坑,又背到镇子上卖掉,成了万元户。那个年代,一斤土豆几分钱或一两毛钱,几十万斤的土豆,才能卖到一万元。那个男人每次背一百斤,得背上万次。那时没修栈道,也几乎没有路,多少年来这个小村子的人,就没打算踩一条路出来,他们担心外人会沿着它下去。他们最初是为了躲战乱藏到坑里,养成不让人知道的习惯。那个男人是怎样背着一麻袋土豆,上万次地爬上坑来。
老人讲的故事,使我有了下一趟天坑的冲动。仿佛那里有一麻袋土豆,等着我去从坑底背上来。
二
奉节县小寨天坑据说是世界上最大最深的坑,坑口直径六百二十米,深六百六十六米,从坑底往上攀,相当于爬三百层高楼。坑里隐藏着一个小村庄,从坑沿口往下看不见房屋,也看不见炊烟,从坑底升起来的云气,把炊烟裹藏起来。在很长的年月里,小村庄人过着不为外界所知的生活。坑底有条河,水大而湍急,只是短短的,自坑底冒出来一截,又遁入底下,人称地下河。天坑便是地下河开的一方天窗。河在黑暗地下不知道自己流到了哪里,便开一个窗洞看看路。
河边台地上有几块田,种的粮食或刚够几户人吃。
整个白天坑底是阴的,只有半腰处的峭壁上有一带阳光。风或许吹不到坑底,所有的树是静止的,看不见光阴移动,人也没有影子,草木朝着坑口的那片天光长,一万年也不会把头伸进阳光。人爬到半腰处,才能看一眼太阳。人喊一声,四周有许多个声音回响起来,都是自己的。坑里人或都不大声说话。只有露头的地下河哗啦啦流,从黑暗流向黑暗。坑里的天应该只亮一会儿,就黄昏了。去过坑里的人说,从坑地看,天是圆圆的一坨。看不见朝霞和晚霞。晚上夜空低垂,星星和月亮,都挂在坑沿上。看不见北斗星,也看不见启明星。风从坑口上头刮过去,外面刮多大的风,坑里的树都不摇。坑壁上有洞,往外冒云气,地下河也往上冒云气,半腰处云雾袅绕。
明明是地陷下去,为何不叫地坑而叫天坑呢。后来,沿栈道一级级下去,下到天坑半腰处,我才领悟,人在坑半腰,天也在半腰。生活在坑里的人,日夜看见的,是坑里的天。人在坑沿往下看见的,也是天。地深陷得找不见了,天塌进了坑里。
三
步道沿坑壁折返下行,台阶陡峭,人需手扶栏杆,才能一步步下去。坑壁长满了树,让人觉不出自己在绝壁深渊的边缘,树遮蔽了危险。
下行到坑壁侧面,树少了些,看见正午的阳光,照在坑底北侧一方台地上。我想,那个男人的土豆应该种在那块台地上。天坑里雨水充足,露出的地下河会自己造出云来,坑太深云飘不出去,又下成雨。他的土豆一定有个好收成。
天坑底下原有一个发电站,我在半腰处听不见发电机的声音。据说早年外面有事通知坑里的人,嫌下去费劲,喊也听不见,便用石块绑上写了字的布条扔下去。很久,听不到石块落地的声音。坑里的鸡鸣狗吠不会传上来,人声不会传上来,几户人家的炊烟,散在雾气里,也不会被看见。
每下几个台阶,气候会凉一些,也更潮湿。
越往下走觉得坑越深,有点心里没底。
这么深的坑,都没有陷住那个背土豆的男人。他一次次地负重爬出天坑,把土豆卖了又下去。
我忘了问这个男人现在的生活,他早已经迁出坑外,那个在坑里的村子只剩下两间破房子。
我想他早就佝偻身子了,腿脚也已经走坏。算算那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背土豆卖成万元户的男人,现在也有七八十岁,跟坑口卖拐杖的老人一般年纪。或许他就是我路过小镇时看见的坐在街边的某个老人。
到这个岁数,应该啥也背不动,身体本身变成了负担,剩下的力气将一天天地挪不动自己。这时候回头,看见自己在一个八十岁的深坑里。人往高龄长寿里活,命却是在下沉。
这样想时,我又朝坑底看,半腰处一个山洞,正往外冒着白色的虚无缥缈的雾气,那地下河的水声也仿佛在耳朵里,又像是自己想象出来的。我这个年龄,腿脚还有力气,真应该下一趟坑底。但行至半腰处,往上看,坑口已经吃进天空里,带我们来的人在上面喊。我们没有下去的时间了。
往上攀爬时,突然感觉到了沉重。我背负着五十多岁的自己,步履艰难,大口地喘着气。那老人的拐杖助了力,使我多出一条腿来。走到快上去那一段,步梯出奇地陡,不敢回看,腿在颤抖,身体愈加沉重,仿佛三十多年前那个男人的一麻袋土豆,不知不觉地压在我身上。仿佛四十多年前我曾经背过的那半麻袋土豆,也压在了背上。似乎一生背负的所有重担都没有卸去,它在这一刻回到身上。
还有,那个从天坑往外背土豆的男人,他的一麻袋土豆,也会压在知道这个故事的所有人的背上。
2021年3月2日定稿
在南京听虫鸣
刘亮程
朱赢椿的书衣坊坐落在南师大校园的树林中,细竹竿围起的小院,与外面隔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围栏上看不见门,朱赢椿从里面拉开一小片围栏,我们进去后门又回到围栏上,成为它的一部分。
小院里放着些木制旧物件,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靠围栏种植了爬藤植物。志宙说这是朱老师给虫子种的。来之前志宙介绍说,给我的书做设计的朱老师,是一位跟虫子打交道的人,你们可以聊聊虫子。
书衣坊是一个旧厂房改造,原有空间中加了两层,楼梯陡而窄,每个空间里都是朱赢椿的虫子作品。在他设计的一本书的封面上,活灵活现爬着一只黑蚂蚁,我明知道是印上去的,却还是忍不住拿手指想按住它。在屋里能听见外面树林草丛的虫鸣,有几声或是他种的那几棵爬藤上的虫子发出的。还有几声,像是被他制作成夸张雕塑的虫子发出的。
朱赢椿出版过一本很好玩的书叫《虫子旁》,是给我们这些人字旁看的。虫子旁的字爬在字典中,爬在诗和散文小说中,爬在某些人的名字中。某些人,或许是虫子转世,来教我们和虫子认识的。
我最感兴趣的是朱赢椿发现的虫文。虫子在树皮下,在树叶上啃咬爬行的痕迹,被他收集起来,做成唯有虫子能看懂的虫文书。或许虫子也不能看懂。它太短暂的一生来不及回头看。但这个叫朱赢椿的人有充足的时间看虫子走过的痕迹,并把它做成文字。我看那些虫文,虽然不认识,但一点不陌生,它们出现在我从小到大见过的草叶和树皮上,还有泥土地面上。无处不在的虫子,一直在我们身边写字,用它们的嘴、爪子和整个身体。一个笔画不多的虫文,或许就是一只虫子的一生,有的虫子从早晨活到中午,一辈子就过完了。有的会活几天几个月。它们在那么短促的生命中,一声紧接一声的鸣叫,像是有多么紧要的事情。
我建议朱先生把他收集整理的虫文解读出来,每个字标出不同的虫鸣声来,做一本《虫人词典》,便于我们和虫子交流。在自然界,都是虫叫虫应。人若知道了虫在叫什么,能与虫呼应,该是一件多美妙的事情。
不过,若真安置一堆设备去录制计算虫鸣,变成科学研究,又没意思了。我们和虫子之间,有一条古老直接的心灵通道,虫鸣入耳时人已然听懂,心有感应。人心中亦有万千虫子鸣叫呼应。我早年曾写过水草丰茂的年成里“一尺厚的虫声”,也写过干旱少雨季节“虫声薄得像一页纸”。南京水系密布,植被丰茂,是虫子繁殖生息的好地方。夜晚我在宾馆高层,竟听见了从街市升起的阵阵虫鸣声,这座古都被四野的虫鸣包裹,人声有三十层楼高,虫鸣便有七十层楼高,被虫鸣托举的人的梦,则高入云天。
书衣坊的最上一层只有屋脊处高出人头,斜屋顶缓缓低下来,做成书架的山墙有半人高,过去拿书要弓腰低头。这个低矮的环境却并不压抑,有回到童年某个小小角落的孤独感觉。屋脊是旧的人字梁木结构,或是从哪个旧建筑上拆下来的,有年月了,木头上有虫洞,抑或有虫子生活其中。这个琢磨虫子的人在木梁下走动时,木头中的虫子一定能感觉到。人缓慢下来时,身体的动作会变成像虫子一样的蠕动。
朱赢椿打开隐藏在书柜上的暗门,带我们进到一个小房间,四壁都是书,抬手可触到斜面屋顶。他又推开一扇暗门,躬身进到一个更小房间,里面人只能坐着,像虫子一样蜷曲其中。这该是他静修的和体会虫子生活的地方。
我们在有虫洞的木梁下谈论虫子。我建议朱先生在我的《本巴》和《一个人的村庄》书名设计中用虫文书体设计,想必这样一定很有意思,因为“一个人的村庄”也是一只虫的村庄,或是一条狗、一只鸡、两窝蚂蚁的村庄。不知道他最终是否采纳了我的建议。他只是对我报以诡异一笑。他笑起来时脸部表情像是虫子的。这个痴迷于虫子的人,是否会越来越像虫子呢。
三年前,我在南京师大附中讲过一堂大课,讲到我们书院的虫子。每年暑假都有孩子来书院学习,书院虫子多,都不咬人。我教孩子们接受这些小虫子,你喜欢听虫鸣,就得接受虫子在身边爬,偶尔爬过你的手臂,它只是在过路,让它过去便可。我们和虫子都在往秋天走,是形影相伴的同路,我们并不比虫子走得更远。
那堂课,我把遥远地方的风声和虫鸣带给了孩子们。在后来的对话部分中,一位学生说他读了我的所有作品,并提了很有见地的问题。我被一个中学生知己感动。我和学生的对话部分后来整理出来,发表在《语文学习》上。
我在长篇小说《捎话》中,写了一位通晓数十种语言的翻译家,最终听懂了驴叫。但他无法把驴叫翻译成人的语言说出来。他只能在最后时刻发出“昂叽昂叽”的驴叫声。
朱赢椿会不会听懂虫子的叫声呢。他把那些虫子的生命轨迹,当一种符号去研究时,他和虫子间便建立起一种个人联系。江南水乡的无尽虫声,给了他一颗难得的虫心。这颗心或许会被虫子感知。或许虫子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在想着做着虫子的事情。千千万万的虫子在地上爬,总有一些虫子爬到人心里,被养起来。
“我在三十年前虫子爬过的路上,听见你走来的消息。”
这是我以《江格尔》史诗为背景写作的新小说《本巴》中的句子。
我们都在虫子千百年来走过的路上。我们和虫子一样往时间深处走,没有谁走得更快更慢,也没有谁走得更长或更短。我从遥远新疆,落脚就能踩到蚂蚁的木垒书院,飞到烟花三月的瘦西湖边,依然看见遍地蚂蚁在跑。我跑了一万里,还是没有跑出虫子的世界。在虫子的缓慢蠕动里,所有的快都没有意义。一只细小蠕动的虫子,会拖住整个世界的后腿,以免它跑丢掉。
那日在秦淮河边饮酒,我听见岸边各种各样的虫声,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下层的虫声显然老得嗓子嘶哑,依然顽强地叫。上层的虫声和着桨声水声,往夜深处传。在我们耗尽长夜的推杯换盏中,虫子已经老掉了一层又一层。
从西北到江南,每一寸土地上都有虫子在爬。虫鸣连接起的山陵大地,和熙攘人声连接起的城市村庄,是同一个世界。
写这些文字时,我已回到新疆木垒书院的虫鸣中,我书案的踏脚是一根两米多长的松树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虫文。当年我选用这根松木干,正是因为虫子给它刺绣了好看的花纹,树皮扒开,虫子留下的纹路雕刻般清晰。虫子先我走过了一棵树。我脚踩它写作好多年,偶尔低头看见虫文,再抬头写我的小说散文时,或许已经不一样。
我把木干上的虫文拍照发给朱赢椿看,他说精致极了。
我说,虫迹看久了都像是神迹。
2020年6月3日
在金佛山遇见自己
刘亮程
一
在金佛山景区入口处,他们指着对面一道山脊说,那是佛头,那是佛身。我看了看,只是山,并没有他们所说的佛。可能我佛缘浅,不能看啥都是佛。也可能眼前的山并没造化出我想象的佛相来。
其实我是不屑看那些像佛的山的。人心中有佛,佛一定生着人心的样子。那些有鼻子有眼的山形,只是像人而已。山若成佛,也未必躺成人的模样,它或立或卧,或高耸云天或逶迤千里,都再自然不过。一座像人的山却不自然了。
但我却在金佛山看见一座像我的山。
我们沿密林中的木栈道前行,金佛山似有无尽的生长力,草木长得茂盛拥挤,让人感觉透不过气来,却个个活得翠绿旺势。行到山顶风口处,眼前豁然开朗,刚才被树木遮挡的云海显露出来。风刮得正紧。是西风。我们一行人背对风,站在悬崖边上,衣服被吹得飘起来。眼前的云也正被风掀动。从这个山口吹去的每一阵风,都造出不一般的茫茫云景来。
一座铁黑色的山峰耸在无边云海中。云把其它的山都抹去了,这座孤峰露出头来。我知道在它四周,看不见的群山正积聚在云层下方。从我们刚才经过的山谷,能看见那些云层下的山,它们勾肩搭背连为一体。山与山之间有一条万物生长的路,让草色和花色延绵不绝,也让村舍阡陌相连。更高的山峰耸入云中,像是要把天顶破。我们登到山顶才知道,那些看上去高耸入云的山峰,都淹没在云中找不见了。只有这一座山峰,探身到云外。它穿透了天地间的无限空虚,已在云上端坐了。
陪同者说,那是金龟山。
此时云雾正随风翻腾,山峰时隐时现,我并没看出山的龟形来,倒是看见那峰顶酷似一个人的阔大额头,连鼻子和嘴都清晰可见。我拿手机拍了两张,拍好后看照片,竟觉得那瞬间抓拍的山形有点像我。赶紧让同伴给我拍张合影,只片刻工夫,那人形已经不在,云雾很快地修改了山峰,没被云遮住的部分,已经不再像一个人的额头。它确实像一块龟背,龟头朝北向下,像是要一跃跳下去。
山与雾,在万千变化的瞬间,雾遮去多余的部分,露出一个人的相貌来,开阔的额头,高耸的鼻子,黑铁的神情。
其实我在看见它的瞬间便心中一怔,那不是我吗?那一瞬我似乎去了山那里,早已成为一块石头,被幻化的雾再现于另一个时空。它坐南面北,头朝后倾斜,像是靠在什么地方,但后面全是雾,它靠着空空白雾,或许只有空可以让它的头靠过去,只有虚空,盛得下那颗头颅。
离开龟背石,我们沿悬空的栈道去了趟云雾深处,栈道在云层之上,头顶既是山顶,行走其上,半个身体在浮云里,轻轻飘飘,另半个身体紧依山壁,不敢丝毫脱开和山壁的联系。金佛山栈道长十几公里,一步一景,沿着峭壁可以绕过整座山。我们没有走完全程,回返时带队的女士不断朝后喊,都回来了吧。后面只有回音。人之间全是雾。说出的话也雾蒙蒙的。我们都疑惑地回望,栈道淹没在云中,刚刚穿云走去的一行人,又穿云回来。总觉得有一个人没有回来。又觉得那没有回来的人像是自己。
再次经过写有龟背石的地方,再朝浮云中的龟背石望,云雾还在不住地升腾翻滚,那山峰也不断地随雾造型。但刚刚过去的那一瞬不会再现。我在这里观看一天,或一年,龟背石都不会再幻化出一个像我的人形来。那个瞬间的我已经永远消失了。剩下的时间里,山还是山,露出云海的山脊还是像龟背,它俯身朝下,在往深渊里驮载深渊。
回来后反复看那张照片,那座云雾中的山,越加地像我了。
那该是活成一座山的我。
我在人群中每一次的仰头,每一回的挺直胸脯,每一刻的孤傲清高,我都活成了我的山峰。它陡峭,奇崛,独对云天。
我把这样的我藏在深山。
更多时候我匍匐在地,为草木低头,对尘埃俯首,向陪伴自己到老的岁月弯腰。
一个活成人形的我,已经平常得连衰老都跟别人一模一样了。
但我仍然会看山。每一回抬眼看山时,我的脊背都像山一样挺起来。
二
一定还有活成一棵树形的我,在这山里长了百年千年,反反复复的死去活来。某一刻我坐在树下乘凉,并不知道我正坐在自己的阴凉里。树在它的年轮中等来我。而我并没有认出它。
我靠在树干上打盹时,我的瞌睡中有它的醒。它一棵树一棵树地醒过来,去年前年,更早年月的树,都醒过来。一棵树在时间的山野里长成自己的森林。我在人世活成无数个自己。我的每一个梦每一个瞬间的想法,都分叉成另一个我。我被自己的人群淹没,又在其中恍惚地认出那个独一的自己。
多少年后,我在秋风落叶中再次经过这棵树,我不会去它身旁乘凉,天气已经很凉了,但我的目光会被一地金黄的落叶吸引。一棵树在山里落尽我一世的繁华。我又在别处虚度了谁的一生。
尽管我依旧不知道,在我成为树的时光里,一个季节已然远去。树和我,将再次错过。我回去过一个人的冬天。我的寒冷不会冻坏树的一个枝条。它在山里过树的漫长日子。它再不是我。我也不再是它。
但我的衰老里一定会有一棵树的年轮。
我朝远处的叫喊中也曾有过一棵风中大树的连天呼啸。它疯狂摇动。我拼命奔跑,喊叫。
待我走不动路,我会取它的一根树枝做拐杖。
我会躺在一棵大树里,成为自己的木头。我在人们不知道的春天里发芽。那时我的影子不再是黑色的,它不被看见地流淌成一条回忆之河,曲曲折折穿过生长着同一棵树木的辽阔山野。我在那时看见自己的人群,每一刻,每一年,每一个梦中和醒来的我,聚齐在一生的荒野。
我没说出那棵树的名字,我想在此山中隐藏一棵树。它不被人唤出名字。我的名字越被人所知,它便越无名。
带我来的女子说,“这棵树年年结小红果,好吃极了,但我从未吃到过一颗。”
“为什么呢?”我望着她好看的眼睛问。
“这些鸟儿,盯着树上的每颗果子,红熟一颗吃掉一颗,半颗都不会留给人。”
“你明年来,它会留给你一颗。”
“那你明年再来,我还陪你上山。这些鸟儿,或许真的会吃剩下一颗呢。”
“树会多结出一颗红果,留给你。”我替那棵树做了许诺,但这个许诺分明又是我的。
我每时每刻说的话,都长成了它的繁茂枝叶,它的“沙沙”声响在所有的季节里。
我每年每月的沉默,都深埋成它的根系。
而我在秋天里红透果实等待的那个人,或许只是另一个我。
他已经来过。
三
还有活成一棵草药的我吧。
金佛山被当成草药库,每行一步都可与一样草药相遇。随行女士给我介绍沿途那些草药的名字,许多名字熟悉却从未见过。我小时候家里有繁体竖排版的中医书,先父留下的,我记住许多草药的名字和药性,也早早地知道了人要得的所有的病。我曾有机会去学中药,悬壶济世。但最终当了一个胡思乱想的写书人。草药的名字却一直没敢忘记,总觉得它们是一生中迟早要遇见的贵人,为我以后要得的一样病而生。我一年年的终会走到一株草身旁,它是我有毒身体的解药,我的命在它手里。
每一株茂盛生长的草药,都等候着世上的某个人。他出生,长大,生活,生病。老中医给他开的方子里,有一味药长在金佛山的阳坡,有两味生在金佛山的阴洼,另有一味只在绝壁上长,不肯被人采来熬煎。
那孤冷的药草,不屑医生老病死的俗病。
它只医人间的清高,但清高不是病。
生老病死也不是病,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我的书架上有民国版的《中华药典》,有《中国中医秘方大全》《男女科5000金方》,几乎所有的草药和对症的病,都写在医书中,我迟早要得的病也在其中。偶尔翻看,像是在找自己的病,又给病找自己的药。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方子。同一种病,有完全不同的药方,又有几十上百种的草药可以调剂使用。似乎只需得一样病,便可尝尽世间百草。
这是一剂给周岁小儿的处方:
鸡内金5克/神曲5克/麦芽5克/山楂5克/薏仁5克/白术7.5克/山药5克/桔梗3克/茯苓5克/苍术5克/川朴3克/枳壳3克/干草5克。
功能:消食导滞,健脾止泻。主治小儿下利不爽,大便腐臭,暖吐酸腐等症。
每日一剂,每剂熬至150毫升,分4次服完。
若伴呕吐加半夏/藿香。阵啼加砂仁/元胡。小便黄少加车前子/木通。
十几种草药,在一起煎熬。十几种味道,熬到最后剩下一味苦。
都说良药苦口。苦口,或是草药最真实的药用,熬给人尝世间滋味的。
尝过这味苦,便没什么不甘甜了。
那苦药汤一遍遍地,经过孩子、大人和老人的口舌胃肠。
草药也是陪伴。你安好时,它长在山里,是一株草。开药味的花,结苦籽。待到体弱多病,山里山外的草都找来了,你不知道哪棵草对症你的病。医生也不知道。否则他不会抓一堆草药给你。一堆草里有一种是你的药。但它须和其它的草熬在一起。一样草携带几十样草,来陪伴你的病。一样草太孤单,一味汤太苦寒。必须是十味百味杂陈。苦熬着苦,酸甜辣也熬在苦里。这样的滋味应是人生的悲欣交集了。
一碗药汤送走的人,带着满口苦味,转世在草药里,开苦花,结不忍给鸟儿啄食的苦涩果实,把最苦的根茎深埋。
还是被人刨出来。
女士指着坡地一棵独秆植物说,这是鬼独摇草。
早年我读到过这个名字,但想象不出它的样子。如今见到了,竟和医书中描述的一样:此草独茎而叶攒其端,无风自动,故曰鬼独摇草。
那棵草似乎听到有人叫,微微动了下身子。它知道自己在人世有一个名字,人唤着名字到山里找它,去治胆怯害怕的病。
鬼独摇草学名天麻。
它就长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本想采一株回去,熬汤服了。只是动了心念。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仿佛内心里有一个跟随多年的我不知道的惧怕,突然在一棵疗治惧怕的药草边,显现出来。
我小时候怕鬼,晚上睡觉都拿被子蒙着头。后来有一天突然不怕了,开始四处找鬼。想知道那个让自己害怕的鬼长什么样子。
再后来,我知道鬼活在我的念头里。
人的每个念头里都住着一个鬼。那些鬼迟早会出来。
我用一个个无鬼的念头把有鬼的念头压住。或把鬼念头带到远处扔掉,自己脱身回来。但那个把鬼扔掉的远处也在自己心里。对于念头来说,多远都是一念间的事。
此时一株鬼独摇草,又让我看见自己曾经的害怕。
或是我曾经的恐惧早已投生为一株鬼独摇草,孤独的秆儿,末端举一簇花叶,摇摇欲坠,生着担惊受怕的样子,人却要拿它治惊恐病。不知道它会不会被人的惊恐吓住。
千千万万的草药长在山中,我是它们中的谁呢。
在我孤苦伶仃的前世,我一定是此山里孤傲不群的独活,不长多余的枝,不跟别的草合伙,生着不让人喜欢的味,探向高处的白色花簇,只在风中自言自语。
我在今生里忘记多少人和事,才能让那永远不会忘记的人说一句“勿忘我”。
曾经有女子说我是她的毒药。说完后她静悄悄地走了。她去找时间的解药。遗忘也是药。回想也是。我菜地的一角种有茴香,我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下午,摘一枝闻闻。它特别的香味里都是往事。
我会在世间所有的味道中,唯一尝出你的香味。我会为此忧伤。
而医治我旷世忧伤的长生草,长在金佛山云雾缠绕的峭壁上。它在雾里开花,雾里结籽。我比山高的忧伤,只有看不见的遥远星光可以疗治。
但星光不是药,它是人最需要的仰望。
就像所有的药都医治不了人的死亡。
死亡不是病,它是安息。
当我积蓄够人世的苦,就去做山洼里的黄连。我尝过黄连的叶子和根茎。在我少年时生活的河湾洼地,隐秘而孤独地生长着一丛黄连。只有少数的人知道。更多的不知苦甜地活着的人,最苦的黄连不让他们尝见。
我曾因病去看过老中医,他干枯的手指,按在我年轻有力的手腕上。他摸过的脉大多已经平息,我的脉还在堂堂跳动。他摸出我有很长的命,有的是时光去得许多的病。他留给我一册发黄的繁体字的手抄秘方,说我要得的病都在里面,方子也在里面。多少年来我一直给自己号脉,左手按住右腕,又右手按左腕。都说医者不自医。但我有无数个我。一个我生病时,无数个我在对面,他们长成山中草药,长成树,长成一座座山。
我的命在他们那里。
2021年7月17日,木垒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