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唯一由南京大学校友选出的校长,为何最终未能到任?

在南京大学百余年的辉煌校史中，有一位特殊的人物——他并未担任过正式校长，却深度参与了从三江师范学堂到国立东南大学的每一次关键转折；他曾在乱世中被校友推举为校长，却因政务繁忙未能到任。他就是清末状元、近代著名实业家教育家张謇。梳理张謇与南京大学历史的深厚渊源，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历史细节：他“差点”成为南京大学校长，虽未正式履任，却在南大的血脉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时间回溯到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彼时，科举初废，新学待兴，两江总督刘坤一、张之洞筹划在南京创办一所高等师范学堂，以解决新式学堂师资匮乏的燃眉之急。张謇作为江苏名绅，自然成为他们首要征询的对象。

光绪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五日，张之洞致电张謇，言辞恳切：“省城学堂甫议开办，毫无端绪。现约贵省通儒贤绅来宁公同酌议，务请台从于月半前后惠临……江南为天下望，学务所关尤重，千万勿却。”这份电报将张謇定位为兴办江南学务不可或缺的“通儒贤绅”。

张謇确实不负所望。据南京大学校史研究，早在1895年代张之洞起草《代鄂督条陈立国自强疏》时，张謇就倡导“宜广开学堂”；1901年又上书刘坤一，明确提出“立学校须从小学始，尤须先从师范始”的核心理念。1903年三江师范学堂正式开办，张謇不仅参与筹议，还组织成立教育会，组织教员研讨新式教学法，为这所后来被视为南京大学滥觞的学府奠定了思想基础。

学堂开办后，围绕学生名额分配的争议随之而来。三江师范学堂面向江苏、安徽、江西三省招生，学额如何分配成为棘手问题。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张謇在致两江总督周馥的信中，展现了超越地域偏见的教育视野：“查教育普及之理，本无畛域之可分……是省界之说，实科举内容之一部分，非文明学校之通例也。”他一方面批评“省界之说”不合文明通例，另一方面又体察现实，参与拟定《江苏省学额学费学务议略》，提出“内八外二”“苏六皖四”等折中方案。

同年，当学额之争引发学生停课风潮时，张謇与沈同芳联名致函学堂总办李梅庵（李瑞清），一面声明“此等举动与同人设立学会宗旨未合”，发电嘱学生上课；一面秉公筹商解决方案。在这场省际争端中，张謇扮演了调停斡旋的关键角色。

张謇等为停课事致三江师范学堂总办李观察书（1905年）

张謇最接近“校长”身份的时刻，出现在辛亥革命之后。

1912年，民国肇建，局势动荡。两江师范学堂遭军队蹂躏，仪器被掠，图书狼藉，校舍残破。张謇在致马相伯的信中痛陈：“两江师范学校之军队……所失仪器、木器甚多。仪器有流至上海者，木器有摧而为薪者，图书册数，触地狼藉。”他呼吁保护学校，并嘱托庶务员“坚守残缺弗去”，亲请孙中山总统下令保护图书馆书籍。

同年4月，两江师范学校第一次校友会召开，校友们共同推举张謇为校长。11月，负责筹备复校事宜的佘恒在呈都督文中明确记载：“两江师范学校校长李瑞清自光复后隐居不仕。嗣于本年四月开校，第一次校友会时曾举定张謇为校长。”

佘恒为筹备两江师范学校复校事宜呈覆都督文（1912年11月6日）

这是张謇距离南京大学前身校长职位最近的一刻。然而，此时的张謇身兼多职——民国初立，他出任南京临时政府实业总长，后又在袁世凯政府中任农商总长，政务纷繁，分身乏术。佘恒的呈文如实记录：“张謇因政务纷纭，未能实行。”

另据史料记载，1912年6月，曾有改两江师范为“南洋大学”之议，虽未获批准，但在随后改设“南洋优级师范学堂”的提议中，张謇亦被推举为校长。尽管这些推举均未成为现实，但足以证明：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张謇始终是各方公认的掌校人选。

未能正式就任校长，并未阻断张謇对学校发展的支持。1914年8月30日，江苏巡按使韩国钧接受张謇等地方及学界名流的建议，咨请教育部“改两江优级师范为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在张謇推荐下，其得意门生江谦牵头筹办南高师并出任首任校长。江谦系张謇任文正书院院长时的学生，曾在张謇创办的通州师范学校任教并担任校长，深得张謇信任。这一推荐，间接奠定了南高师早期的办学基调——江谦倡导“知行合一”，以“诚”为训，与张謇“首重道德”的教育理念一脉相承。

（江谦像）

1920年，当江谦的继任者南高师校长郭秉文倡议设立国立东南大学时，张謇再次挺身而出。他与蔡元培、王正廷、蒋梦麟、江谦、郭秉文、黄炎培等十人联名发表《国立东南大学缘起》，为东大成立奔走呼吁。在《缘起》中，他们将学校定位为“极深研几，萃世界之学术思想，铸造而树中国之徽识”的高等学府，期许其“植吾国于世界大学之林”。学校成立后，张謇出任校董，继续为学校发展提供支持。由他参与起草的《东南大学组织大纲》，对我国近代高等教育治理产生了深远影响。

张謇确实“差点”成为南京大学校长——1912年校友会的推举，是历史给予他的名分；而政务繁忙未能到任，是时代留下的遗憾。但正如南京大学常委原常务副书记杨忠在张謇诞辰170周年研讨会上所言，张謇先生是“中国现代高等教育开创者”之一，与南京大学“渊源匪浅”。

张謇嫡孙张绪武在受聘南大特约教授时也曾追忆：张謇早在1902年就是三江师范学堂创建的主要决策者，后又发起呈文促成东南大学成立，“为后来的中央大学、南京大学开创了基础”。

从献策于前、调停于中，到受推于危；从三江到两江、从南高师再到国立东南大学——张謇虽未正式履任，却在南京大学前二十多年的校史里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位“获推而未到任的校长”，以其实业家的实干、教育家的远见和士大夫的担当，将自己的名字永远镌刻在了南大的创校丰碑之上。

今年是张謇逝世100周年，江谦诞辰150周年，张謇及弟子江谦的精神血脉早已融入南大基因，在百年学府的砖瓦间、在代代南大学子的血脉中悄然奔涌不息。

感谢南京大学档案馆校史研究室李鸿敏老师对本文成文的帮助。

参考文献

[1]张之洞.《张之洞致通州张季直殿撰（张謇）电》（光绪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五日）//《近史所藏清代名人稿本抄本》第2辑（36），张之洞档.第105页.

[2]张謇等.《张謇等致江督周玉帅（周馥）函》（1905年10月）//《张謇全集》2（函电上）.147-148.

[3]周馥.《周馥复张謇函》（1905年）//《张謇全集》2（函电上）.151-152.

[4]张謇.《江苏省学额学费学务议略》（1905年）//张謇全集:第四册,论说演说.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2:98-100.

[5]张謇,沈同芳.《张謇等为停课事致三江师范学堂总办李观察书》（1905年）//《申报》.1905年12月27日（第11746号）.

[6]江宁府属学务公所及宁府会员.《江宁府属学务公所及宁府会员致张会长论学额书》（1907年）//《江苏教育总会文牍二编》（上）.江苏教育总会,光绪三十三年六月:101-104.

[7]张謇.《张謇致马相伯函》（宣统三年十一月）//《张謇全集》:函电上.第299页.

[8]佘恒.《佘恒为筹备两江师范学校复校事宜呈覆都督文》.1912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