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宋版，一两黄金”。近日，“情比金坚——上海图书馆藏苏州潘氏典籍文献展·新春特展”在上海图书馆东馆揭幕，全国各地的读者慕名而来，见证“千年等一回”的国宝重逢——失散已久的两部宋刻本《金石录》首次同台亮相。
这两部国宝级典籍，一部藏于国家图书馆，一部藏于上海图书馆，而国家图书馆所藏的南宋龙舒郡斋刻三十卷足本《金石录》，正是出自南京津逮楼旧藏。这段跨越千年的国宝重逢，也让这座藏在老城南的古楼再次走进公众视野，揭开了一段承载金陵文脉的书香往事。
走在南京老城南的青石板路上，穿过甘熙宅第的朱门回廊，一座古典楼阁静静矗立院中。这就是津逮楼——甘家世代守护的精神家园，南京最早向普通人敞开大门的“图书馆”雏形，更是一座城市刻在骨子里的文脉印记，承载着金陵城的儒雅与坚守。提及津逮楼，就绕不开金陵甘氏家族。东晋甘卓文化研究院院长、金陵甘氏友恭堂家族“木”字辈后裔甘櫯在其著作《甘氏金陵考》中写道：
“水有源，故其流不穷；木有根，故其生不穷。”甘氏津逮楼的出现同样不是偶然的，它必根源于其家族历史文化之温壤。
这座楼阁的诞生，是一个家族千年崇文基因的绽放。从战国名将甘茂、少年英才甘罗，到东吴名将甘宁、东晋镇南大将军甘卓，甘氏族人历朝历代皆有贤才，不逐功名利禄，唯重诗书传家。东晋时，甘卓迁居金陵，自此甘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将“耕读传家、崇文重教”的理念，刻进了每一代族人的血脉里。
到了清代，甘家在南京老城南筑就大宅，家族子弟日益增多，原有书舍早已无法容纳先祖遗留的典籍，也难以满足族人研学的需求。加之族人甘福在先祖藏书的基础上收集了大量秘籍善本，于是在甘福四兄弟的共同策划努力下，终于在道光十二年（1832），建成了这座承载家族初心的津逮楼。
古人云：富不过三代。甘家当年或许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若给后人留下再多的财富，即使留下一座金山、银山，总有一天也会坐吃山空的。唯有让子孙通过勤奋苦读、知书达理，具备真才实学，才是遗馈后人最可靠的他之不夺的长久财富。
很多人好奇，这座藏书楼为何取名“津逮”？这背后藏着甘家人的治学初心。津逮楼的倡建者甘福，正是被《水经注·河水》中的语句深深打动。
其（甘福）幼嗜藏书，年长后模仿浙江宁波藏书楼“天一阁”，于道光十二年（1832）建藏书楼“津逮楼”，取《水经注·河水》语句： “河北有层山，其下层岩峭举，壁岸无价，悬岩之中多石室焉，室中若有积卷矣。而世上罕有津逮者，因谓之积书岩”，“谓学海津梁，将以觉迷而逮后人也”。 ——李玉安 黄正雨·中国藏书家通典：中国国际文化出版社，2005年版
“津”是渡口，“逮”是抵达，“津逮”二字就是“学海的渡口”。甘福希望这座楼阁，能成为世人通往知识彼岸的必经之路，能唤醒世人对学问的敬畏，滋养后世学子成长。
在清代，私人藏书楼大多“书不出阁、秘不示人”。但津逮楼却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成了当时江南大地最“另类”的藏书楼。甘福定下规矩：“至亲密友不得私自借书下楼，愿就读者听。”这便是津逮楼的初心，也是甘福在《津逮楼落成志兴》中所言“插架非徒供秘玩，研经愿与企前修”的真实写照。这份超越时代的包容，让无论名门高士还是寒门学子，都能登楼品读，津逮楼也成为中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原型之一。那些年，津逮楼中书香满溢。据甘熙《白下琐言》、地方史料《金陵藏书考》记载，江南名士程春海曾多次携门生登楼，抄录《十三经注疏》残本，其治学著作中多处引用津逮楼所藏孤本佐证观点；学者朱绪曾常年在津逮楼研学，依托楼中独藏的南京地方文献，编撰《开有益斋读书志》，书中多篇考订文字均标注“采自津逮楼藏本”；诗人陆心兰则常与友人在楼中煮茶论书，其诗集《芳兰室诗钞》载有登楼见闻，描述津逮楼“藏书满架，纸香墨韵，沁人心脾”。
《津逮楼试草》、《白下琐言》复制件、《建康实录》，摄于南京市民俗博物馆 （韩金芳 摄）
附近的寒门学子也是津逮楼的常客，据甘櫯回忆，其祖父甘鑫曾提及，当年城南学子多结伴而来，楼中专门设了两张长桌，供学子们抄录典籍、交流学问。甚至有外地学子专程慕名而来，甘家不仅允许其登楼读书，还会提供简单的茶水，这一温暖细节，被甘氏后人代代相传。
一座藏书楼的生命力，在于文脉的坚守与传承。甘家的“书香气”，靠的是一代代人的躬身守护、薪火相传。
甘国栋、甘福父子往来多地，踏遍名山大川，只为搜集古籍珍本，古籍十万余卷中，有津逮楼“镇楼之宝”宋刻本《金石录》、元刻本《资治通鉴》等珍本。甘福亲自校勘整理，编著《津逮楼藏书目录》十六卷；甘福的儿子甘熙埋首楼中数十年，一边整理家族藏书，一边撰写《白下琐言》，这部收录南京街巷、人物、风俗、掌故的著作共十八卷，其中近三成内容的史料来自津逮楼藏书。
《金石录》复制件 藏于南京市民俗博物馆（韩金芳 摄）
咸丰三年（1853），津逮楼毁于兵燹，幸存藏书经甘氏族人几经辗转得以保留。1951年初，甘家故居大院被规划用于筹建中的某院校教员集中居住，甘家上下百余口人不得不告别老宅，分散各处寻新居所。仓促搬迁之际，甘鑫作为世代书香门第的传人，最牵挂的便是津逮楼遗存的典籍，他含泪嘱咐儿子甘浏：
“老祖宗留下的津逮楼藏书，我们是没法全部带走了，这可是甘家的传家宝啊！其他的都可以不要，唯独这书不能不要。”
同年，甘鑫、甘浏等人恪守“文脉不可断”的祖训，将战乱后幸存的部分珍本、典籍捐赠给龙蟠里江苏省立国学图书馆（今南京图书馆古籍部）。尤为珍贵的是，津逮楼镇楼之宝——宋刻本《金石录》（存世唯一足本），于同年被偶然发现，经专家张元济鉴定为失传的宋刻全本，后由甘家转赠国家，入藏国家图书馆，正是此次浦东合璧展上的国宝之一。
2007年，东南大学专家根据历史资料，仿天一阁样式复建津逮楼。如今，复建的津逮楼重新矗立在甘熙宅第之中，飞檐依旧，书香如故，入选南京世界文学之都地标，成了人们感受书香、触摸历史的窗口。
南京市民俗博物馆（甘熙故居）的民俗人文展览
南京市民俗博物馆的研学活动
走进南京市民俗博物馆（甘熙故居），既能看到古籍活化的数字展陈，也可参与定期举办的讲座、研学与阅读活动，延续着当年“开放治学”的初心。这座津逮楼，藏着南京的半部书香史，是金陵文脉的见证者与传承者，更是南京这座千年文城最深沉的文化底气。
编辑：韩金芳
部分图片来源：视觉中国、浦东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