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雨
文/余秀华
那时候的国都,你拎着刀和玫瑰
在南京的夜雨里:桐花一片片落下
一个国家在它的七寸处,阳光和雪花一齐纷飞
你心仪的歌妓背着窗拨弄吉他
一个轮回里,她就有几个分身:拨弄吉他的这个
卖花的那个
还有在深院里托着书本憔悴的一个
时光斑驳,阴影里有明晃晃的杀戮
有长时间撕扯后的嘴脸
你无处可去。像在今生,找不到来处
只有你死后没有腐烂的衣衫裹着这一刻的哀愁
我的少年
要多少爱才能在冰河里琢一个窟窿
让单薄的欲望落成一条光滑的鲤脊
把一个不要命的人重新割伤?
而横店晴朗。我闭紧了嘴,对日子的伤口
不舔。不言
我们这些修葺坟墓的人,你的影子无法阻挡地
为我这千里孤坟
添土一层
【赏析】
首先我想到了余秀华写这首诗的动因,比如看到了一张照片,想到了自己一生的爱情梦想,甚或是对完美男神的阐释解读。让一个人有情怀,有悲悯的心,让逝者反观生者,这不仅仅是一个技巧,而是一种生命的态度。余秀华作为一个成熟的诗人,她走出个人的爱恨情仇,她走进人类普遍的哀伤和无助,对生死的滋味进行深度体验,也是一次成功的体验。
余秀华长于感情的深刻和细节的独到。 "那时候的国都,你拎着刀和玫瑰/在南京的夜雨里:桐花一片片落下/一个国家在它的七寸处,阳光和雪花一齐纷飞"。在背景营造方面,余秀华有小场景的细节,和大场景的背景。雨、雪、阳光,这些背景场面宏大,但也极具质感,对气氛烘托也很够。在这个场景中,一个帅中尉,一手拎刀,一手拈花,太有艺术渲染力了。
一个令诗人心动的画面一定有心动的理由。"你心仪的歌妓背着窗拨弄吉他/一个轮回里,她就有几个分身:拨弄吉他的这个/卖花的那个/还有在深院里托着书本憔悴的一个"。人的社会属性,决定了灾难的不可避免。这个中尉只是千千万万个中的一个,他们心爱的人在社会的各处,就像一张网,通过战争,把所有的人联系在一起。
余秀华的生活经验并不缺少痛苦和对杀戮的理解,包括残忍和绝望。 "时光斑驳,阴影里有明晃晃的杀戮/有长时间撕扯后的嘴脸/你无处可去。像在今生,找不到来处"。这是以死者看生者,以逝者看来者的一种反观的表达,生者看到死者正在进行的杀戮,死者看不到来者中的自己,自己被缺席了,这就让缺席留下"遗憾" ,"遍插茱萸少一人"。
一张看似跟自己的生活际遇无关的画面往往里面装着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过往和梦想。 "只有你死后没有腐烂的衣衫裹着这一刻的哀愁/我的少年/要多少爱才能在冰河里琢一个窟窿/让单薄的欲望落成一条光滑的鲤脊"。衣衫裹着哀愁,本身就不错,但"我的少年"四字把人道主义的生命观呼唤了出来,相当于三毛的给无名航海者献花,相当《小桔灯》中在漆黑山路中微弱的灯光,相当于《百合花》中盖在小战士身上的百合花被,也相当于你我口中的"我的人儿呀"那种怜惜,这是余秀华很擅长的手筋。
横店和南京,自己与歌妓都是真实的,只有那个拎着刀和玫瑰的少年像雨,淋湿了自己梦,却洗净了自己的法典。 "把一个不要命的人重新割伤?/而横店晴朗。我闭紧了嘴,对日子的伤口/不舔。不言"对于逝者"紧闭嘴、不舔、不言" 是最大、最庄重的哀伤和尊重。 "我们这些修葺坟墓的人,你的影子无法阻挡地/为我这千里孤坟/添土一层 "。这是一个生者与死者的互相关怀和互动。也是传统的视死如生。通过多一层土地掩埋,仿佛伤口的结痂,减少了痛,但并没有减少伤害,修葺坟墓变成了生者和逝者默默的手语。
感情隐忍,但情透纸背,有一种深刻,但更多的是人道自省的空间,用语非常精到,很多词,比学院派更学院,比民间更民间,恰当得无以复加。余秀华的写作还证明了一点,其实,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学习,只通过自己的个人修炼,就可以炉火纯青。我想屈原、陶渊明、李白也不是向任何人学习来的。我也奉劝那些通过诗歌运动、诗歌秀、和诗歌江湖的争斗来"爱"诗歌的人。诗人爱诗歌,甚至不需要有什么观点,只要有文本就够了,真正的读者不会在乎你有多美,他们只在乎你的诗歌有多美。
【诗人简介】
余秀华,女,1976年生于湖北省钟祥市石牌镇横店村,诗人。余秀华因出生时倒产、缺氧而造成脑瘫,使其行动不便,说起话来口齿不清。2009年,余秀华正式开始写诗;2014年11月,《诗刊》发表其诗作;2015年1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为其出版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2016年5月15日,余秀华的第三本诗集《我们爱过又忘记》在北京单向空间首发。2018年6月,出版散文集《无端欢喜》。诗歌集《摇摇晃晃的人间》获第七届湖北文学奖。2019年1月,推出首部自传体小说集《且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