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南京很想你

——玄武湖畔琴声扬

有人説,春天的玄武湖,樱花盛放如云似雪,海棠、郁金香、紫藤次第开放,生机勃勃;夏天的玄武湖,“荷花仙子”亭亭玉立,莲花广场的“荷海”与日落凝成最美金陵夏日;秋天的玄武湖,银杏大道铺就“金毯”,菊花展上百菊争艳,榉树与乌桕层林尽染;冬天的玄武湖,蜡梅斗艳暗香浮动,若遇雪花飘逸,更是宛如水墨画景,恬淡静谧。玄武湖,东枕紫金山,西靠明城墙,环洲、樱洲、菱洲、梁洲、翠洲,洲洲堤桥相通,浑然一体,正如宋人欧阳修所云,“金陵莫美于后湖,钱塘莫美于西湖”。

记得去年国庆长假期间,我曾去了一趟栖霞山。我岂会不知,看栖霞山的红枫,要在深秋或晚秋时才最盛。自然,在那晴好的中秋,我决然是看不到那漫山泼天的“栖霞红”,也带不回那一腔被红色填满的满足,映入眼帘的,依然是一片绿意盎然、碧波荡漾。然而,在漫山的绿意之中,路边那几株勇敢地绽放着酡红的“鸡爪槭”,却显得是如此的艳丽、灿烂、热情和多姿,完全驱散了掩在内心深处的那份清冷和愁绪。
说来也怪,我与玄武湖的这次相遇,也没有等到花海烂漫的4月,而是在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早春3月的诗意清晨。只因朋友一句“玄武湖的樱花快开了”,便撂下手中的书,携着退休的愁,挤上了开往南京站的熙攘的地铁。心里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只当是去赴一个老朋友的约,尽管这“老朋友”,我也已经多年未曾谋面。

出了玄武门地铁站,一转身,便可见巍然矗立在眼前的那座明代修建的城门——不,应该说是晚清才开辟的“丰润门”。城门洞下,光影交错,凉风穿堂而过,带着一丝水汽的湿润。我并没有随着人流径直穿过那幽深的门洞,而是沿着城门一侧的台阶,缓步登上了城墙。登高远眺,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潋滟的波光毫无防备地映入了我的眼帘:这就是金陵明珠,泊在这座古城心脏地带的一汪碧水。
或许是因为早春,也并非节假日的原因,园内的游客三三两两的,并不算多。翠虹堤两侧高耸的梧桐,枝桠依然干枯着,光秃秃的,透着几分萧索。游船静静地停靠在船坞里,整个湖面一片静谧,只是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野鸭,悠闲地在湖心游弋,身后拖曳出两道浅浅的水痕,随即又消失在广阔的碧波里。唯有那湖畔的万条垂柳,纤细柔长,染着鹅黄嫩绿的春色,慵懒地垂向水面,微风一吹,袅袅地拂动着,透着早春的勃勃生机。

步入环州,我的脚步循着湖岸,毫无目的地向那柳烟深处漫溯。我是先从环洲去的梁洲,再去翠洲,然后折返,复去樱洲、菱洲。沿着翠虹堤一路向前,穿过“米芾拜石”,越过芳桥,便上了梁洲。洲上有闻鸡亭,有览胜楼,据说南唐时候,这里曾是文人雅集之地。洲上高大的银杏树早已卸下了那一身“黄金甲”,孤独地耸立在那条道路的两侧。梅花早已过了最盛的时节,但仍有几株晚梅,疏疏落落地开着,暗香浮动,透着一种清冷的风骨。那株“明代古梅”,树干苍劲嶙峋,虬曲如龙,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底部的梅桩几近枯干,却从枯裂处迸出点点新绿。我伸手轻轻触碰着那粗糙的树皮,仿佛能感受到那六百年的风霜雨雪,宛如时间的脉搏,在这古木的躯体里缓缓跳动。
与梁洲那幽静的古意不同,樱洲却氤氲着一腔热烈与绚烂。朋友说的樱花,就在樱洲。早春3月的樱洲,樱花开得并不盛大,更没有花海烂漫、繁花似景的那份壮丽。大多数的樱树都还静静地立着,枝头光秃秃的,只有走近了,才看得见密密匝匝的花苞——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颗正待发牙的豆子。只有为数不多的迎春樱,已经绽开了那份奔放,粉红粉红地俏立在枝头,吸引着一个个痴男靓女驻足留影。还有那几株高大的白玉兰,洁白的花朵似乎在高傲地宣告着春天的到来。更多的樱树都是将开未开的样子,花苞鼓鼓的,透着一点点粉,却又紧紧地裹着,不肯轻易示人。

洲上很静,少了花,便也少了看花的人,并无游人如织的盛景。草坪上,三三两两的游人或坐着、或站着、或举着手机给同行的人照着相,还有几只麻雀,在枯黄的草叶间跳来跳去地啄食着。我也和那些游人一样,在洲上悠然地走着,任凭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透着一丝慵懒的倦意。
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了清脆而悠扬的琴声。那是口琴的声音。远远的,飘飘忽忽的。我循着声音慢慢地走了过去,在一棵高耸的大树下,看见了一个老人,安然地伫立在一丛灌木旁。老人个子并不高、瘦瘦的,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副镜片厚厚的眼镜,头发花白,背对着游人,低着头,双手捧着口琴,正旁若无人地吹得入神。他的左手还持着一只话筒,一侧的长椅上放着一个不大的音箱,音箱的边上有一只黑色的双肩背包,还有一个扁扁的、酷似笔记本电脑一般大小的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来支看上去并没什么不同的口琴。

我不敢走近,怕惊扰了他。就远远地站着,静静地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趁着老人喝水润唇的时机,悄悄地走了过去。
我说:“老师,您吹得真好。”
他摆摆手:“瞎吹,瞎吹。只是一种个人爱好。”
我説:“我也喜欢吹口琴,但是刚开始学。我年前办了退休手续,就想学一件乐器,娱乐身心,充实时光。”
“这是一种很好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我在儿时就喜欢吹口琴,直到现在。我还喜欢独自找个僻静处,享受音乐带给我的快乐。”
“老师,您多大年纪了?”
“你看呢?再过2年,我就70了。”
“啊?真的看不出来,您比我年长了7岁。我觉得吹好口琴真的很不容易。”
“是的,吹口琴有很多很多的技巧,一定要勤学勤练。还要多听,听多了,就有乐感了。”
“您怎么带了这么多把口琴?他们有区别吗?”
“看来你真的是才开始学。口琴有C调、D调、E调、F调等不同的音阶调式,吹奏不同的音乐,需要使用不同调式的口琴。以后,等你吹熟练了,也会同时拥有很多把口琴的。”
“您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真的太醉人了。”
“这是由理查德克莱德曼与詹姆斯拉斯特合奏的经典音乐,《靛蓝色的海湾》。”
……

他説他不太喜欢吹流行歌曲,更喜欢吹一些轻音乐和经典名曲。他吹的几首曲子,我都没听过,却宛如天籁之音,悦耳的声音就像是斑斓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也像是叮咚的泉水在山间潺潺流淌,又像是灿烂的星辰在夜空中不停地闪耀。他还説,他是搞精密仪器的,已退休好多年了,但早已养成了一种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工作和生活习惯。他不仅喜欢吹口琴,还喜欢油画,已跟着几个著名的老师学习了好多年了。説完,他打开他的手机,给我看了他创作的一幅油画作品,还配着他吹奏的音乐伴奏。虽然,我对油画并无深入研究,但是,只瞧了一眼便极大地震撼了我,那色彩的应用、质感的表现、光影的处理,还有那主题的韵味,无不让我由衷地为之赞叹。
“今年花开得晚。”他说,“再等半个月吧,到时候可就热闹了。”
我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清静。”
他点点头:“是啊。各有各的好。花开了,有花开了的热烈;花没开,有没开的娴静。”
説完,他又低下头,把口琴凑到嘴边,吹起了《洪湖水,浪打浪》。也许是他听我讲了已练习吹奏《洪湖水,浪打浪》《好一朵茉莉花》《草原之夜》等几首歌曲的缘故吧,也算是给我做了一次现场的示范和教学。我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朝他挥挥手,转身道谢走了。
走远了,琴声却还在身后飘着。我不停地回头看着,那棵树下的瘦削的身影依然静静地伫立着。直到我穿过樱花园,迂回到了洲边出口处,琴声才像湖面上漾着的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远方散去。

其实,我本想是去看樱花的,却邂逅了悠扬的湖畔琴声。也许,人生本就如此,你总会在不经意间,望见忽然开出的花,看到忽然飞过的鸟,或淋湿一身忽然落下的雨。 (2026.03.13)
个人简介
王伟民,男,1965年出生,苏州吴江人,军队转业干部,现在南京某政府机关工作。闲时喜欢看书,偶尔写个小作,寻一处小桥流水,放些许美好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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