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风,是凉的,在十一月的时候就已经如刀子般刮人,没有一点儿温柔。
而江南的别处,风都是缠缠绵绵,柔软的,有沾着杏花雨、有的沾着木樨香。
我去过的江南,只有南京的风,像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旧朝的灰、乱世的尘。
这座城市,不是来快活潇洒的,是来凭吊、用来怀念。
明故宫的残柱,立在那荒草里,明孝陵的石象路,任秋来落叶铺地,石人石马守了几百年,看这一层层的土里,叠得是六朝金粉、红楼一梦、乱世血痕。
但南京又是个很有气魄的城市,树冠茂密的梧桐是这个城市的主基调,连红绿灯牌都是硕大的,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城市混乱逼仄,明黄色的出租车给城市添了几分亮丽,与满城的梧桐相衬下倒有几分浪漫。
南京博物院是一定要去的,虽然现在里面的藏品或许真伪难辨,但仅是大殿的设计就叫人惊叹,斗拱飞檐古朴敦厚、屋顶彩绘精美,让人不忍错目。
我们下榻在新街口附近,第一个晚上便去吃了著名的鸭血粉丝和灌汤包,不甚合口味,但是又是一种滋味。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后来小鱼在南京大牌档终于还是忍不住点了毛血旺,可还是不够香辣。果然南京人不爱吃辣,我猜南京人的性格也一定大多温厚。
但古早万丹的芋泥奶酪和车轮饼,口感软糯,齿颊生香,很值得品尝。
在去牛首山之前,我们已十分疲惫。可登至山顶,梵音入耳、灵台清明,踏入佛顶宫的瞬间,心中所有的烦恼丝都被抽去。
据说这里供奉的是佛祖释迦摩尼的头骨舍利,是佛教至高无上的圣物。可惜开放的时间有限,错失与佛祖距离最近的一次机遇。
去南京之前,最期待的便是红山动物园之行,我一直觉得动物园是最不应该的存在,这世间所有的生灵都有权奔跑在真正的自然之中,而不是被人观赏。
可是在红山,我看到了这里每一个生物都在被尊重和珍视,这里没有动物表演,每一处标语和科普都充满了人文关怀和自然理念。
想到前段时间训鲸师邵然的访谈,人类傲慢无礼地将它们囚禁在狭隘的牢笼中,轻而易举毁掉它们的一生。
也许只有像西野和红山这样致力于救助和保护的动物园,才有其存在的意义。可是少之又少。真希望每一个经自然之手点化的物种都能被善待。
在南京的街头小巷走着,沿着秦淮河一路都是贩卖茉莉花手串的姨姨,我和小鱼一人买了一串戴在手上,感觉南京的风中也多了几缕淡雅的清新。
秦淮河边总是游人如织,画舫凌波,丝竹不绝,这里的游人总是穿着旧时的衣,同这秦淮景留影。而这河水流过六朝,流过四季,只冷冷向东,一去不回。
金陵最刻骨的梦,是红楼残梦。黛玉的清愁,宝钗的豁达,都从这南京城里生出来。
是玄武城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睁不开的眼。中华门的城楼,斑驳不堪,那一段历史,是每一个国人不敢触碰的陈伤。
南京受过很多伤,但这是一座不喊痛的城。
它把明宫的灰、秦淮的泪、红楼的碎、乱世的伤,一口一口都吞下去,吞成沉默,吞成苍凉。
然后立在长江边,看一代又一代人,带着希望来。
我和小鱼来到南京前,就早已将参观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定为最后一项旅途行程,我们都知道,看过满目疮痍令人愤恨的血泪史之后应当不会再有任何游玩的心情。
果不其然,从纪念馆出来后,我们俩都心情沉重,沉默很久,没有说话。
来过南京的人,心里都会落下一点东西。
也许是明故宫落不下的夕阳,也许是红楼里醒不来的梦,也许是战乱中永不能抹平的伤。
南京,是一座和所有金陵旧梦有关的痛城。
这里处处都是关于那场梦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