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各地春游活动较多,我选择了去南京。不为别的,只为自尊。
17岁那年夏天,我高中毕业了,父亲给我15元钱,让我去省城见世面。那年头,青年工人入职月薪18元,父亲的工资是43块5角,负责全家人的生活开支。应该说,父亲是慷慨的,有心栽培我。
大丰开往南京的长途汽车一张票价7块1角5分,一个来回只剩7毛钱可支配,我还怎么玩?父亲自有他的安排,联系了公社食品站运生猪去南京肉联加工厂的货车,让我当一回押运小猪倌,便可以免费与猪同行省下一张车票钱,在南京期间的吃住则由他的朋友负责。
父亲的朋友,其实是他的昔年小同事,那时才30岁,但我得称他叔叔。数年前我曾在县城见过他,和蔼谦逊,一口扬州方言。他是作为各地优秀青年干部被选拔到刚组建的团省委工作的。
一路风尘,运猪的卡车像野牛般在砂石公路上狂奔,我倚坐在无蓬的车厢一角,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管束那些在车厢里不安分的肥猪,生怕它们越过车厢护栏掉下去摔死,那我是赔不起的。
在南京长江大桥南堍的肉联加工厂下车,我洗去一身猪臭,换上干净的衣服,步行到盐仓桥乘车去中山北路的大方巷。团省委办公地在那儿,叔叔的宿舍也在同一幢大楼里,两张床,我们住在一起。大概是受我父亲所托,叔叔每晚都与我交谈一小时,讲时事,谈学习,话事理。吃饭,我就跟着他去不远处的省委机关食堂。父亲将我安排到这里耳濡目染,真是煞费苦心了。
叔叔白天上班,我就一个人出去到处游玩,踩着饭点回来蹭饭。除去中山陵、灵谷寺太远,我在外面胡乱吃一点,其他几乎都是赶叔叔那里吃白食。要说例外,也有一次。那天我游完玄武湖,再去鸡鸣寺,下得山来已过饭点,走到鼓楼广场西北角已是饥肠辘辘,正好瞥见路边有个鸡鸣酒家,犹豫片刻后便探头探脑走了进去。不敢打量那一串串菜名,低声点了一碗阳春面,吃完便仓惶离开。
那次去南京,待了半个月。论长见识,几乎穷游了南京所有大的名胜古迹,也在与叔叔的交流中,提高了自己的认知水平,再有,见过不少省级机关干部,偶尔还和团省委的领导们打打乒乓球乐一乐。
团省委的这些人,都是全省各地刚选出的青年精英,非常优秀,平易近人,后来当省长的有之,副省级、厅级干部无数。眼界一宽,让我落下了毛病:回乡后再与地方小吏打交道,我便不再那么畏畏缩缩低眉顺眼了。
23岁时,我又想去南京,欲带女朋友和我妹妹去城里长见识。我那时参加工作不久,月工资30元,邀请两个没工资的乡下丫头去南京旅游是非常吃力的,但她们是我的亲人,除进过县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身上难免有股小家子气,我是下决心带她们出去开眼界。
南京开往大丰的长途客车驾驶员吕师傅是大丰人,回乡休假时常到我们供销社玩,熟了,他有心帮我实现愿望。一番神操作,我们仨花了一半车票钱便到了南京城。
我们是住不起旅社的,唯有七拐八弯找关系投宿。吕师傅很热心,介绍我们去找他的小舅子。小舅子在南京当过几年兵,转业后在一家研究所给领导开小车。傍晩时分找到“小舅”认亲求助,他能量有限但很热情,让我们在研究所办公室沙发上睡了两夜。
这事被研究所里的人发现了,小舅受了点批评,再后来的晚上,他便开车带我们转移。去山西路的军区招待所看了看,面对房费价码,我们面有难色。小舅善解人意,动用他那有限的社会关系,带我们去他曾经当过“军宣队员”的一所中学,在学校传达室小门房里坐了一夜。适逢夏日,蚊叮虫咬,很是遭罪。
在女友和妹妹面前,我实在是面子挂不住了,其后毅然住进军区招待所。房费5元一晚,我那点月薪收入能撑几天,她们心知肚明,只好从嘴上省。吃饭,节省到不能再简单,有一回我欲买招待所食堂里2.50元一盘的猪肚丝改善一下,她俩都坚称“吃不惯,不喜欢”,只吃一份白米饭和钢桶里不要钱的清汤。
那次,我带她们游览了南京许多景点,也拍了不少“到此一游”的照片,算是让她们见了大世面,回乡后很是嘚瑟,至于我们在南京城里如何穷困窘迫,只有自己知道。
今年清明前回乡,我在大丰花都酒店请姐姐妹妹们吃饭,席间上来一道青椒炒肚丝,我对妹妹说,哦,我记得这个菜你“吃不惯不喜欢”,不好意思啊。她明白我在拿四十五年前南京穷游往事戏弄她,不禁笑得喷饭。
我说,哥哥当年有心带你出去看看外面世界长长见识,但工资低,捉襟见肘,那也是没办法,想来真是愧疚呢。这样吧,约个时间,我带你和你嫂子再去南京城,狠狠地恶补一下,吃的东西、住的地方,你们任意点!
最近的博客文友活动,我选择了在南京聚会,意在寻访昔年的鸡鸣酒家、军区招待所旧址,去站上一脚看看现状,为日后带领她们姑嫂俩来南京进行报复性消费打个前站。今非昔比,不论那些食宿场所现在改造得有多高档,我砸上几个月工资,也要把多年前丟失的那份自尊补回来。
我钱袋子里面子儿也不多,没由头的奢侈我还不至于。但我是要面子的人,在什么地方什么人面前丟过面子,我便想把它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