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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发呆,叠被,上厕所,洗脸,刷牙,拆今天的咖啡条,吃昨天剩的面包,打开电脑,登录远程会议,每几分钟就刷开手机,没有Joyce的微信,也没有南京家人的微信。没想到阴阳两隔,居然也能冷战。
午饭不想对付,去街里转一圈,县城里的饭店除了油腻就是烟味儿。幸好清洁工让女儿送来自家炖的排骨豆角。他要扫码付费,女孩坚持不收。他吃素,不碰油腻,但有这份善意做底气,便大口朵颐豆角。吃着吃着,还吃起了排骨,没想到这么香——原来是南京进来替他吃的。
小时候同样的饭菜,总觉得别人家做的好吃。我妈听了不高兴,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南京这点记忆渗入到眼下的冷战,他更觉得伤感。混到下午,老人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反倒是小舅发来微信。
小舅:她还生我姐的气呢?昨天还劝我呢,换成自己反倒想不开了。
他:越亲的人,伤的越准。都是这样。
小舅:要不我带你们溜达溜达,消消气,回家跟我姐好好说说,不就得了?
又去了湖景公园。傍晚的天空,一半夕阳,一半乌云。雷声裹着雨腥,阵阵袭来。小舅问起明天的行程,他说国内周六是美国周五,临时线上有会,离不开Wi-Fi,只好改订高铁去省城。是南京让他撒的这个谎,理由是不想他再跟小舅跑四五百公里,共处六七个小时。
夕阳被乌云吞没,天黑之前,那座跨湖的桥荧光闪亮,远看像一条七彩大蛇,横在电闪雷鸣之下。
“早知道你们不坐我车,”小舅很失望,“我就不在县里待这一礼拜了。”
雷声震得他一愣:这星期他和南京住酒店,可是小舅呢?
“你在县里住哪儿?”
“住朋友的低保房。”小舅撇嘴一笑。
桥上的荧光熄了,桥心燃起一团火,映出两个人影。
“好像是在烧纸。”小舅说,“没准儿是烧给跳湖那女的吧。”
南京让他拍下来。他掏出手机。那团火在屏幕里跳动,桥上两个人影跟着来回摇晃。小舅说要下雨了,赶紧走吧。
单元楼门口依旧停着轮椅,那把形如人状的伞也还撑开着,今夜刚好遮风挡雨。声控灯出了问题,他和小舅怎么跺脚也不亮,只能摸黑上楼。如果换成白天,这套动作就是荒诞的哑剧。两位老人正在家里看电视,也是刚散步回来。李叔请他和小舅进来,南京的母亲只是看着电视里的火箭。
他在上楼前编了一套谎话,却被楼道里那几脚跺坏了,横竖说不出口。一眼瞥见在南京买的黄丝巾,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纸壳箱上。
“妈,”南京不由分说,张开他的嘴,“这丝巾还给你买错了?”
“家里还有一点你的东西,”老人脱口而出,好像正等着她这句话,“你爸过去给你装这纸壳箱里了,我从来没动过。”
南京拿起丝巾,戴在他的脖子上。打开纸壳箱,里面装着她旧时的课本,日记,文具盒,梳子。
“你看着自己处理吧。”老人说,“我和李叔老了,想要搬那种带电梯的楼,旧东西太多,该扔都得扔了。还有,你要想看一眼你爸的坟,就让老幺儿带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走了,只留下纱巾在他的脖颈上。
“阿姨。”他摘掉纱巾,手上轻飘飘的,比南京还轻。“东西我先帮她拿着吧。”
10
南京这一箱旧物,他本想带回南京。她不同意,坚持烧掉。他只好打车,又去了湖景公园那座桥上,火却被雨压住,一直点不着。她干脆用他的双手,抓起箱子,投进湖中。深夜一声闷响,不见半分涟漪。
雨下了一夜,清晨又湿又黑。他和南京一起坐在副驾驶上,县城的街道,小舅的日产逸轩,都挂满了雨气,透着一股凉意。
街口的早点铺开了,他降下车窗,炸油条的香味裹上雨气,也有一种清冷。没有她母亲的微信,没有送别——也对,毕竟他是外人。
小舅下车买了油条,又拿出苞米,“我姐蒸的,让你路上吃。”
他掰开一棒苞米,看着小舅的手臂,笑问,“这半条龙当时是因为怕疼么?”
“是那个老犊子太黑,刺一半不刺了,”小舅大口咬着油条,“说上半条收三十,下半条要一百,我去他妈的就不刺了。”
上路了。小舅依旧在摄像头之间冲刺,天亮前开进附近城市的火车站。小舅谢谢他带南京回家,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娘俩儿以前就处不好,我还以为现在能处明白呢。”
“以前和现在,差别也没那么大。”
两个男人握握手,告别了。进站,过安检,纱巾叠好装在包里,他才安心坐下。开往省城的高铁,空调冷风很硬,不得不穿上外套。小舅发来微信,说轮胎在路上爆了,幸亏你没坐我车,不然耽误你们飞回南京了。他关掉手机,拿出电脑,准备大干一场。
“不好意思,”坐在身边的女士问他,“请问您是海归?”
他这邻座是一对母女,很安静。尤其是坐临窗位置的女孩,年龄跟Joyce差不多,每次进出,都跟他说“叔叔,对不起。”
“您为什么这么问?”他转过头,看着这位女士戴的纽约扬基棒球帽。
“我看您电脑上都是英文,才——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关系,我是在美国待过,一晃十几年了。”
这位女士来了兴致,说国内教育太卷,想带女儿移民出去。
“孩子的爸爸呢?”他问,“不跟你们一起去么?”
“他留在了东北,我们每年都过来看他。”
“东北?”南京也来了兴致,让他问为什么要留在东北。
女士正了正头上的棒球帽,没有回答。还是她的女儿承认,“我爸爸的墓在东北。”
“哦,原来是这样。”他和南京异口同声。
过了一会儿,女士又问现在去美国移民很难吧。
“刚开始是不容易,”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别那么丧,“女生还可以考虑婚嫁,男的选择就不多了。”
“我也听人这么说。”女士点头。
沉默。他想到怀孕的前妻和那个白人,还有在盼望弟弟或妹妹的Joyce。
“那您选择回国,是怎么考虑的?”
女士面带微笑,问得很小心。她的女儿也看着他。
“很简单,我在美国离婚了。”
“哦,那您有孩子么?孩子怎么办?”
“她是美国娃,她更适合待在美国。”
他:亲爱的,我今天回南京。
Joyce:哦,你那位朋友怎么样?
他:那位朋友挺好的,也跟我一起回南京。
Joyce:你们是——?
他: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Joyce:好吧,你会借给我妈钱么?
他:你不用担心,我的律师会联系她的。
Joyce:酷。
上了飞机,他又收到小舅的微信,说已换完胎,重新上路。他点开老人的微信,想道一声别,却发现自己被删号了。南京漂浮在行李架与座位之间,莞尔一笑。这是你们说的躺平么?
他也笑,关掉手机,说有点累。南京说她也累,于是慢慢落下。落入他。一起睡,一起梦。南京落地,南京醒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