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语言学的理论和方法可以帮助我们自下而上解构语言表达中潜藏的认知识解(如图式化,范畴化,视点,指称)及其在语言中呈现的话语策略(女口结构构型,框架化,定位),以揭示这些认知识解和话语策略对说写者达成不同话语目的所起的作用。话语目的包括合法或非法化立场,现实,关系,行为等。这样的分析过程通常以国内或国际上具有重要要影响的社会,文化,经济,政治事件话语为分析对象,而不是分析孤立的或编造的(invented)词汇,句子,结构,因而带有浓厚的社会旨趣。国别区域研究的分析对象通常是具有重要意义的观念,文化,社会结构,政治立场,地缘关系等,大多需要基于话语的分析,如冷战时期欧洲的安全观(Chilton 1989,19998;Schaeffner 1997),政治选举(Fausey & Matlock 2011),美国政府首脑话语中的"伊拉克威胁论"(Cap 2013),贸易摩擦(张辉,龚思源2023),西巴尔干地区的欧洲一体化思想(Baltic 2025)等。可以说,认知语言学丰富了国别区域研究的理论视角和方法路径,助力其展开触达对象国或区域底层认矢逻辑的纵深研究;而国别区域研究拓宽了认知语言学的研究广度,使其触达对象国或区域的社会历史,文化观念,政治,经济等要素,推动其社会转向的进一步延展。下面我们基于认知语言学的多个理论,从隐喻分析,认知语法,图像图式,心理空间和趋近化分析的角度,结合已有相关研究,探索认知语言学与国别区域研究融合的路径。
(一)国别区城研究的隐喻分析路径
国别区域研究的隐喻分析路径根植于认知语言学的概念隐喻理论(Lakoff&Johnson 1980)。该理论主张,隐喻不仅是修辞现象,而且是人们通过熟悉的事物(源域)来理解不熟悉的事物(靶域)的认知过程,是人类认识世界,生产知识,建构社会现实的核心认知机制(Lakoff &Johnson 1980)。在政治话语中,隐喻的使用与权力,身份和文化认知密不可分。说写者通过人们熟悉的源域将抽象的对象国或区域的立场,观点等具象化,从而在无意识层面引导受众的"自我-他者"界限,威胁评估和政策选项偏好(Chilton 2004;Charteris-Black 2021)。因此,国别区域研究的隐喻分析路径可以通过分析对象国或区域的政治,社会,文化等话语中高频使用的隐喻,系统性地探讨源域(如身体,道路,家庭,容器)和靶域(如经济,政治,外交,军事)之间的认知机制,从而揭示其深层的意识形态特征。欧洲和美国学界运用隐喻分析路径开展国别区域研究已有近四十年的历史。例如,著名的政治话语研究者,语言学家 Chilton(1987)最早运用认知语言学的概念隐喻理论分析区域话语,他在政治话语表征的认知结构(如隐喻,图式,心理空间)研究上取得了卓著的成果;Lakoff(1995)对美国两党政治话语中的"严父式"与"慈母式"家庭隐喻进行了分析:Schaeffner(1997)明确提出将概念隐喻理论与国别区域研究融合,以展开跨学科分析,她以The Common Europeara House 和 Core Europe 隐喻为例,深人分析了政治隐喻在跨文化语境下的不同解读及其有可能带来的误解;Bogain(2014)通过分析欧元危机中法国政治话语用以形容德国的"恶魔""蚂蚁""巨人""侏需"等隐喻,来解读法德间的经济关系。已有研究表明,隐喻分析有助于揭示对象国或区域话语塑造众认知,合法化政策并建构国家或区域身份的认知机制。隐喻分析是解码话语的一把钥匙,未来研究可进一步结合多模态分析和跨文化对比,以更深入地了解和阐释对象国或区域的话语。
(二)国别区城研究的认知语法路径
国别区域研究的认知语法路径以Langacker(2008)的认知语法理论为基石。该理论主张,语言形式与其所表达的概念化过程密不可分,语法结构(如时,体,视角,突显)并非抽象的规则,而是认知结构的直接体现,反映了说写者对某一情境或事件的主观认知和识解模式(Langacker 2008:55)。在国别区域研究中,认知语法可以帮助我们通过分析对象国或区域话语中词汇-句法特征隐含的认知结构,如信息序列包含的视角(张辉,龚思源 2023),时体特征表征的现实/非现实空间(颜冰,张辉 2023)等,来探讨说写者的语言特征如何建构区域,国别关系,如何借助隐性的认知结构影响受众的理解和接受。Fausey&Matlock(2011)探讨了政治话语中不同语法时态的应用对受众产生的框架化效应(framing effects),她们通过在心理学实验中使用未完成或完成体来描述寻求连任的议员曾经采取的积极或消极行为,考察被试对该议员连任可能性的判断。结果显示,使用未完成体描述寻求连任的议员曾经采取的消极行为时,被试认为该议员不能连任的可能性更大。张辉和龚思源(2023)研究了贸易摩擦话语中两个国家呈现顺序的差异对受众造成的影响。结果显示,在被动语态下,受众更多将贸易摩擦的责任归咎于施动者(agent);在主动语态下,受众则更多将贸易摩擦的责任归咎于信息序列中处在前面的一方。另外,Matlock(2012)还将认知语法和隐喻结合起来研究它们对政治信息的框架化影响。虽然基于认知语法的国别区域研究较少,但是这一切人点有助于深刻揭示语言,认知,政治,贸易,外交等因素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为深人理解对象国或区域受众的思维方式及话语表征特征提供了微观而精确的分析工具(王忻 2025)。
(三)国别区城研究的图像图式路径
国别区域研究的图像图式路径以认知语言学的图像图式理论为核心理论框架(Johnson 1987).该理论认为,人类在与物理世界互动的早期经验基础上,形成了反复出现的,先于概念形成的动态模式,即图像图式(如路径,容器,中心-边缘,力,平衡等)。这些图式是抽象的,但根植于具身经验,并成为组织更为复杂的语言和思想的基础(Johnson 1987)。Chilton(1989)较早将容器图式(containment schemata)用于国别区域话语分析,探讨了冷战后欧洲的外交思想和安全观,如国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防御(defense),遏制(containment)及共同的欧洲之家(common European house)等隐含的容器图式及其对国际格局的深刻影响。从这一研究中,我们发现政治话语,社会叙事和认知表征常常系统性地依靠特定的图像图式来建构国家身份和地缘关系。由此可见,图像图式分析有助于国别区域研究者深刻揭示话语生产者建构国家身份,移民政策,发展道路和外交政策等方面的认知,文化影响因素。我们可以通过识别话语中反复出现的图像图式,探究它们在什么样的语境下被哪些说写者以何种形式提出,使用和推广,来考察对象国或区域通过语言建构特定意识形态的过程和目的。
(四)国别区域研究的心理空间路径
国别区域研究的心理空间路径主要以认知语言学的话语空间理论(Chilton 2004)为理论核心,该理论建立在Fauconnier (1997)建构的心理空间理论基础之上。心理空间理论认为,人们在理解语言和进行思维时,会为了特定目的在头脑中建构临时的,部分结构化的概念包,用以表征现实,可能性,愿望,假设或虚构情境等不同心理世界(Fauconnier 1997)。这些概念包通过投射(projection),映射(mapping)和整合(blending)等认知操作相互联结,在整合空间(blended space)中生成新的意义(Fauconnier & Turner 2002)。Chilton(2004:54)将心理空间理论引入政治话语分析,认为说写者借助空间,时间和价值三个维度来表征话语中所隐含的立场,指称及其动态变化。Ma&Wen(2023)在分析以建构和谐为特征的政治话语时提出了"和合话语"心理空间模型。在国别区域研究中,我们可以借助话语空间理论,把地缘叙事视为说写者在多个概念空间(输人空间,类属空间和融合空间)之间的动态映射与整合过程,深入探究话语中建构的心理空间及其中各实体所处的位置,考察对象国或区域定义安全与威胁,合作与摩擦/冲突,支持与反对,以及实施某种国内或国际政策的认知心理过程。
(五)国别区域研究的趋近化分析路径
国别区域研究的趋近化分析路径以Cap(2013)的趋近化理论为核心理论框架。该理论是在话语空间理论的基础上发展而来,认为在公共话语中,兑写者通过使用一系列词汇-语法构式,动态调节话语内部实体,外部实体,事件等在空间,时间和价值三个维度上的心理距离,从而建构威胁,激发恐惧,寻求受众认同并合法化意向行为(Cap 2013:108-121)。除了理论创新,趋近化理论的另一重要贡献在于建构了空间,时间和价值趋近化分析框架,开拓了语料库辅助定量研究话语空间策略的新路径(张辉,张艳敏 2020)。在国别区域研究中,趋近化分析路径尤为关键,它揭示了说写者如何通过话语将遥远的事件"拉近"至本土语境,或将特定群体建构为迫在眉睫的"威胁",来建构"我们"与"他们"的对立,从而服务于地缘政治叙事,国家安全话语或危机应对动员。Cap(2013)将趋近化理论应用于美国政治话语分析,揭示了小布什和奥巴马政府如何通过趋近化策略来建构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将给美国带来的危险和威胁,以合法化其军事干预。
认知语言学拥有多个理论视角,可以提供多种分析工具,因而认知语言学与国别区域研究的融合路径不止于上文所述。另外,以上融合路径之间并不是相互独立的,它们也可以彼此融合,为分析某一研究问题提供多个理论视角和分析工具。这也表明,认知语言学与国别区域研究的融合路径具有多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