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阳光正好,春日正艳。来上海几日,我先后逛了老城厢、多伦路名人街、武康路等老街区,真切体验了上海的烟火气与浓郁的文化底蕴,那些完整留存的老建筑、穿梭其间的市井烟火,让我对旧时光多了几分眷恋,也更渴望寻觅藏在岁月里的真实印记。只是我未曾想到,这份寻觅,竟会在影视乐园里,与一段沉重到无法喘息的历史不期而遇。
双休日,女儿提议要带我去上海影视乐园游玩,说:“你不是要寻觅旧上海的老街景吗?那里有多个旧上海标志性景观,能让你集中看到那些承载海派文化与影视记忆的建筑。”我对人造景点兴趣不大,只偏爱那些文化底蕴深厚、烟火味十足的老街景,可女儿主动提出要陪我去,不好扫了她的兴,便勉为其难地随她一同驱车前往。
上网查阅资料得知,上海影视乐园由上海电影有限公司投资建设,占地80万平方米,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乐园以复刻20世纪30年代老上海风貌为核心,精心打造了南京路、石库门里弄群、苏州河港区、外白渡桥、马勒别墅及欧建群等多个标志性景观,集影视拍摄、旅游观光和文化传播于一体。本是冲着这些海派景观来的,却没想到,这一踏入,竟直接置身于1937年战火中的南京街巷。
进入景区,步入“回到90年代上海”主题区域入口。蓝天之下,一道临时搭建的围挡拱门格外醒目,正上方悬挂着红底黑字的横幅:“南京照相馆 拍摄地”,背景复刻着老南京城门与黑白旧影,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与逛过的上海老街区的温润烟火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缕气息都透着悲凉,我带着沉重而又复杂的心情,缓缓走向南京照相馆拍摄地的入口。
这片占地2.5万平方米的片区,是置景团队近500人耗时三月,精雕细琢而成。所有建筑都经历史档案反复考据,以真砖实筑复刻还原了抗战时期南京街巷。整个片区以不宽的灰石路面为脉络,蜿蜒曲折间串联起一座座复刻的斑驳砖墙、古朴瓦檐,藏着烽火记忆的老建筑。每一道裂痕、每一块残垣中,都透着岁月沉淀的肃穆与厚重,踏足此处,仿佛一步穿越,置身于1937年那个风雨如晦的南京城。
身旁一对年轻情侣举着手机走过,女孩轻声说:“这儿拍出来好有感觉,像电影里一样。”男孩点点头,拉着她站到一堵焦黑的墙前,比了个剪刀手。快门声响,笑容定格在残壁之间。我望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历史的沉重与当下的轻快,竟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向前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只剩残缺骨架的民国商楼。三层楼高的墙体灰败斑驳,顶层的屋檐彻底坍塌,露出参差的砖石与木梁,原本规整的窗洞成了空洞的方框,像被生生剥去皮肉的巨兽。
转身望去,另一侧是满目疮痍的兴顺银行残楼。“兴顺银行”曾是标榜“通达天下”的金融场所,如今虽只剩残躯,却仍能从残存的细节中窥见昔日的考究:灰白石柱支撑着雕花门廊,门楣上“兴顺银行”四个大字尚在,旁侧“通達天下”的竖牌字已是模糊。顶层的墙体坍塌大半,露出参差的砖石骨架,窗洞残缺不全,墙面的白漆大片剥落。
继续向前,一条被瓦砾与焦黑残墙彻底撕裂的街巷呈现在眼前。巷口拱形门洞上,“抄纸巷”三个字清晰可辨。这里曾是市井喧嚣的深处。左侧“五和”商号的白墙斑驳,巨大的墨字被烟火熏得发黑,旁侧“烧酒自酿 梁号自釀”的字迹模糊难认,墙根堆满碎石与枯草。我站在巷口,仿佛还能嗅到当年从深巷飘出的醇厚酒香。可如今,门洞内空空如也,只剩断壁残垣;右侧“胡提莊”的木牌歪斜欲坠,摇摇晃晃地挂在焦黑的墙面上。曾经的酒香与市井喧嚣,早已被战火焚尽,只剩焦黑的墙缝与破碎的木片,默默诉说着那段被撕裂的岁月。
站在抄纸巷口,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心中满是悲凉与感慨:昔日的市井繁华,在战火中化为乌有,而这份破败,不过是当年南京城的一个缩影。
收回思绪,我沿着灰石路向街巷深处望去,路面向远处延伸,两侧的建筑尽数倾颓,却不再是近处那般尚能辨认模样的残骸,而是一片彻底的破败。灰败的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砖体坍塌大半,露出参差的砖石骨架;木梁裸露歪斜,悬在半空摇摇欲坠。路面散落着碎木与瓦砾,枯败的荒草从砖石缝隙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曳。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嵌入废墟的生活痕迹,老式电线杆歪斜地立在路旁,支架布满裂痕,电线垂落如乱麻;路灯灯杆弯曲变形,灯罩蒙着厚尘,再也照不亮这条空荡的街巷。
我抬眼望向远处,澄澈的蓝天明净得刺目,越发衬得眼前的破败触目惊心。错落的屋舍大半倾颓,白墙灰瓦被烟火熏得焦黑斑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砖石骨架。目光越过近处的低矮残垣,几座更高大的建筑矗立在街巷尽头。
四层转角的“大华”商号楼体尚存,青灰外墙泛着岁月的灰败,二楼木牌字迹模糊,旁侧“顺鑫号贸易行”的竖牌歪斜垂落,玻璃橱窗蒙着尘灰,将往日的商贸繁华与眼前的荒凉狠狠割裂。
而不远处,“东壁书局”的残垣更显悲壮,青砖墙体被炸得坑洼破碎,门楣牌匾歪斜欲坠,“专营书籍文具用品”“批发零售价格公道”的竖幅字迹被烟火熏得发黑,屋内堆满焦黑的碎木与瓦砾。我久久凝视着那块牌匾,文明的脆弱,在这一刻如此刺目;而文明的坚韧,又在这些残存的字迹里倔强地立着。
在这片狼藉的中心,南京邮局与吉祥照相馆相对而立,也是两座可以进入参观的景点。
踏入南京邮局,灰白的墙面斑驳剥落,天花板上的墙皮大块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基底,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深棕木质柜台泛着旧痕,上面堆放着几个打了补丁的邮包,“包裹”“郵票”“信件”的木牌悬在半空,字迹蒙着尘灰,仿佛还在等待着永远无法送达的家书。这里曾是影片中阿昌帮邻居找信、险些遭遇不测的地方,让人能感受到当时步步惊心的氛围。
从邮局转身向前,便走到了吉祥照相馆。眼前这座复刻的照相馆,并非全然虚构。它的原型,是当年南京长江路估衣廊的华东照相馆。罗瑾本是华东照相馆里一名普通的学徒,彼时他不过二十出头,却在乱世中藏着一份超乎年龄的勇气与担当。1938年的冬天,日军侵占南京后,常常到照相馆冲洗暴行照片。他冒着生命危险,悄悄多洗了一套底片,藏在墙缝里、埋在煤堆下,用生命守住了这些记录着屠城暴行的铁证。后来,这些底片几经辗转,最终送到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成为审判日本战犯的“京字第一号证据”,用铁一般的事实,揭露了日军的滔天罪行,让那些沾满鲜血的刽子手,终于在历史面前低下了头,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罗瑾后来淹没在岁月的尘埃里,下落不明。影片杀青后,上海影视乐园对吉祥照相馆进行了专业修复,使其内外景恢复至“战前”相对完好的状态,作为固定景点长期保留。
我缓缓走向吉祥照相馆,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座建筑里沉睡的时光。深棕木质家具带着岁月的包浆,柜台的雕花精致细腻,抽屉上的铜环泛着温润光泽。靠墙的高柜里,整齐码放着旧相册与底片盒,玻璃门后藏着一张张黑白照片,定格着不同的人生;左侧的格子架上,摆着待取的相片袋,蓝白格纹的靠枕静静躺在柜台上,仿佛还留着取件人的温度。
我仿佛看见,就在这间照相馆的暗房里,昏黄的灯光下,罗瑾屏住呼吸,一张张冲洗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被焚毁的房屋、倒在血泊里的百姓、哭号的母亲与孩子……每一张底片,都浸着同胞的血泪;每一次冲洗,都记录着日本帝国主义的残忍,他们不仅要摧毁我们的家园,更要抹去我们的记忆,磨灭我们的骨气。罗瑾藏起来的,不只是一套底片,更是一个民族不肯屈服的风骨,是一段永远无法被篡改的真相。
墙面挂满了装裱好的老照片,有身着旗袍的女子温婉浅笑,有西装革履的男子并肩而立,也有阖家团圆的合影。两张描金扶手椅相对而放,中间的小圆桌上摊开一本留言簿,纸页泛黄,我俯身细看,密密麻麻写满了参观者的心声:“勿忘国耻”“振兴中华”“大好河山,寸土不让”,一笔一画,都透着赤诚与坚定。
走出照相馆,再次望向这片残破的街巷,阳光洒在残壁之上,游客们三三两两从废墟间走过,有人拍照,有人交谈,有人像我一样,在吉祥照相馆的门前久久驻足。
风掠过街巷,卷起枯草与尘土,也卷起心底的敬畏。光影交错间,我仿佛看见罗瑾在暗房里藏起底片,看见邮差在邮局里藏起情报,看见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普通人,在乱世里用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守护着历史的真相。这是一段不可以被遗忘的过往,是一场不能被淡化的苦难。日本帝国主义的残忍,刻在每一道焦黑的墙缝里,藏在每一张无法送达的信件里,浸在每一滴为同胞流下的眼泪里,更凝固在罗瑾藏起的那套底片里。
愿片区“每一个中国人都不会忘记”的醒目标语,永远提醒着我们,愿这残垣断壁永远警醒着我们,愿这照相馆里的光影永远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