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1日,受邀参加由南京钟山文化研究会、江苏省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南京中山植物园)、江苏省科普场馆协会联合主办的"山眠・心养——'钟山文化:山水自然与身心健康'"研讨会,我得以重访北园,在草木与砖瓦间,拾起一段交织着历史、自然与烟火的记忆,写下这篇文字。
▲ 南京师大周红研究员以以《山水疗愈:自然环境对身心健康的心理机制与实践路径》为题,剖析自然疗愈机制,给出钟山资源转心理疗愈载体的可行路径。
▲江苏省中科院植物所李梅研究员在《植物与健康:从生态功能到身心滋养》报告中,介绍植物生态及健康影响,分享中山植物园科普与滋养实践经验。
南京中山植物园北园:不用穷究,万物生长都是自然赋予
——从杨廷宝的琉璃瓦,到富贵山路的十元鲈鱼
南京人常说"春牛首,秋栖霞",世人多追逐这份热闹,而我的私藏去处,是隐在玄武湖畔、紫金山下的中山植物园北园。与南园的人声鼎沸不同,北园像一位沉静的老者,守着一园子的旧时光,一砖一瓦都藏着岁月的絮语,那些覆着琉璃瓦的大屋顶建筑,嵌在青山绿树间,熠熠生辉,见证着半生风雨,也沉淀着四时清欢。
园史与建筑:岁月沉淀的匠心
北园始建于1929年,是中国第一座国立植物园,初名“中山先生纪念植物园”,依山而建,借紫金山之雄、前湖之秀,一草一木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先辈的匠心。
傅焕光是这座园子的缔造者之一,这位江苏太仓人,早年留学菲律宾,归国后深耕紫金山造林场,1928年至1937年间,以总理陵园主任技师、园林组组长的身份,主持园子的初创事宜,民间常誉其为南京“绿化之父”,更是中国近代林业的奠基人。
1929年初,傅焕光邀来林学家陈嵘、植物学家钱崇澍与秦仁昌,一同踏勘紫金山麓,最终选定明孝陵西部、前湖周边三千六百亩土地作为园址,章守玉(章君瑜)主持总体规划,将园子划分为蔷薇花木区、树木区、松柏区与竹林区四大板块,叶培忠则负责植物种植与养护,后来更继任为园子的第二任主任,将半生心血倾注于此。
园中的建筑,处处藏着时光的印记,构成了北园最核心的建筑群落。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孙中山像后的办公楼——红墙青瓦,飞檐翘角,是建筑大师杨廷宝的经典之作,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却完美延续了民国建筑的雅致格调。此次研讨会,便设在这栋办公楼的二楼会议室,与门前的孙中山铜像遥相呼应,藏着历史与当下的交融之意。
办公楼采用大屋顶琉璃瓦设计,四角飞檐轻翘,在紫金山的映衬下色彩鲜亮,鲜为人知的是,这栋建筑的图纸早在三十年代便已由杨廷宝设计完成,只因战乱搁置,直到五十年代才得以落地建成。
2013年整治改造时,办公楼坚持修旧如旧,保留了外观的民国韵味与内部的老面貌,水磨石地面、木门窗,藏着岁月沉淀的质感。
园门口的老门楼,是1929年建园时的原物,青瓦红墙,官式风格,由中国古建筑泰斗刘敦桢主持设计,水泥拉毛的墙面、檐口的线脚装饰,都保留着当年的原貌,唯有门房从最初的值守处,改成了如今的售票处,默默迎接每一位访客。
北园的历史建筑中,最具纪念意义的非标本馆莫属。它建于1933年,完工于同年的元旦,当时正是南京沦陷前夕。该馆由杨廷宝精心设计,外观采用灰砖铺砌,屋顶为坡顶式结构,配以典型的民国建筑老虎窗,整体呈现出古朴沉稳的风格。馆内至今仍保存着约七十万号植物标本。这些标本大半是秦仁昌先生及其学生们深入云贵川深山地区采集而来,凝结着他们冒着枪林弹雨、翻山越岭的艰辛足迹。
与之相对的,是同样由杨廷宝设计的图书馆。它的历史轨迹则充满了波折。1970年代,北园划归江苏省领导,科研方向被迫转向应用性研究。此时,文物部门担心原有的图书馆临街布局会破坏明孝陵的整体景观效果,遂驳回了原有的建筑方案。最终,这座图书馆被迫整体向东挪动了十几米,远离了道路红线。这一看似细微的调整,既守住了文物保护的底线,也延续了科研建筑的实用价值。
提及建筑,便不能不提童寯——这位与杨廷宝、刘敦桢、梁思成并称“中国建筑四杰”的建筑师,其中童寯与杨廷宝皆是职业建筑师,梁思成、刘敦桢则主要为建筑教育家与史学家。童寯虽未直接参与北园建筑设计,却以其专业理念影响着园子的建筑格调,他与杨廷宝一同,用笔墨勾勒出民国建筑的雅致与风骨,为北园的建筑底蕴增添了厚重一笔。
时光与草木:藏在细节里的生长力量
北园的美,既藏在建筑的岁月沉淀里,也藏在草木的自然生长中,更藏在普通人的烟火劳作里。春日入园,沿银杏大道缓步前行,一簇簇郁金香悄然绽放,红的热烈、黄的明媚、紫的温婉,衬着青山黛色,格外动人。
穿过郁金香花丛,大草坪中央的孙中山半身铜像静静矗立,这尊铜像铸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为配合北园重建而设,虽无明确铭牌记载,却早已成为北园的精神标识,先生面容沉静,目光望向远方,与身后的办公楼、周边的草木,构成一幅静谧悠远的画面。
药用植物园里,六角攒尖顶的药草亭藏在绿树间,飞檐翘角,雅致精巧,建于1982年,设计者据口述为潘谷西(此信息待进一步考证)。
三月下旬的园子里,薄荷刚冒嫩芽,金银花还未绽放,唯有泥土的清香萦绕鼻尖。五十来岁的园丁大姐戴着草帽,正俯身给黄芪苗培土,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却有着最质朴的温柔:“四五月份就漂亮了,薄荷能长到膝盖高,金银花一开,满园子都是香的。”她可能不知道这座亭子建成时自己还未出生,也可能也不知道2013年改造时,这片药园曾差点被改作他用,更不知道身边的土地曾见证过傅焕光的奔走、秦仁昌的坚守,但她懂得按时浇灌、悉心培育,这份简单的坚守,恰是对“生长”最好的诠释。
如今,民国时期建成的标本馆与1970年代依据老图纸建成的图书馆,依旧在发挥着各自的作用。
标本馆里,秦仁昌当年采集的蕨类标本整齐排列,手写标签虽已泛黄却清晰可辨,部分已被数字化留存;图书馆内,不仅留存着当年整体东移的痕迹,更藏着老图纸与新时代建设的交融,木质书架上,几代学人的著作与笔记整齐摆放,橡木台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指尖抚过,仿佛能触到当年科研工作者的专注与坚守,也能感受到老图纸落地成型的不易。
馆前那两棵悬铃木,据说是秦仁昌先生当年亲手所植,年年落叶,岁岁抽芽,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记忆。而杨廷宝设计的办公楼,红墙依旧,青瓦如故,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五十年代是科研工作者深耕细作的阵地,七十年代被烟火生计取代,八十年代重焕学术生机,2013年改造后,成为孩子们汲取植物知识的科普馆,昔日的笔墨声,换成了清脆的笑声。
其实不必穷究这些过往,万物生长,本就是自然的馈赠。苗有苗的时节,花有花的花期,无论是谁设计了亭子,无论园子经历过多少次改造,泥土里自有它的时序,该发芽时发芽,该绽放时绽放,简单而纯粹。
城墙内外:历史与烟火的交融
出北园北门,左转顺着环陵路向南,便是环紫金山绿道的一段,也是中山陵景区的山路。踏着石阶缓步前行约十分钟,前湖的景致便撞入眼帘,湖水澄澈,映着远山轮廓;再往前,便是琵琶湖,碧绿的湖水倒映着明城墙的残垣,沧桑与灵动在此交织。穿过富贵山城墙洞口,便从静谧的花木世界,踏入了热闹的人间烟火。
这段城墙是明故宫北城墙的遗存,残高约十余米,登城口藏在树丛间,需走过一段陡峭的阶梯方能上去。城墙不长,约莫七百米,左侧可俯瞰琵琶湖全景、远眺紫金山葱郁,右侧则是错落的民宅与地铁施工单位,烟火气与时代感在此交融。出了城墙洞口,便是后宰门一带的市区,与城墙那头的静谧判若云泥。街道两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敞开的菜摊,水灵的青菜、紫红的苋菜、沾着泥的莲藕,新鲜得仿佛刚从地里摘下;卖菜的摊主用地道的南京话吆喝着:“鲈鱼——十元一条!(2026年春季市井实情)”电动车、自行车在窄窄的巷子里穿梭,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小吃铺里,汤包笼摞得高高的,氤氲的水蒸气在锅里咕嘟翻滚,胖乎乎的馄饨是小店的标配,裹着鲜美的汤汁,再混着老板地道的南京腔“阿要辣油啊”,热热闹闹的,凑成了最鲜活的市井乐章。
城墙内外,一边是杨廷宝设计的红墙青瓦,藏着民国的雅致与历史的厚重;一边是乱哄哄、热腾腾的市井生活,普通人的烟火与生机。卖鲈鱼的大妈不会知道秦仁昌是谁,买馄饨的居民也没听过傅焕光的名字,可就在这城墙洞的一进一出之间,近百年的历史悄然交接,雅致与烟火,历史与当下,完美交融。
之前我去过昆明,黑龙潭畔的昆明植物园也颇具气派。这座园子始建于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比北园晚了九年,隶属于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蔡希陶先生曾在此工作,从西双版纳引种来望天树与箭毒木,底蕴深厚。可我总觉得,那里少了点什么——少了北园独有的、从花木世界跌入人间烟火的恍惚,少了历史与当下碰撞的温柔触动。
私以为,人生最惬意的事,莫过于暮春时节,从北园北门入园:看银杏大道旁的郁金香肆意绽放,看大草坪上孙中山铜像的沉静沉思,看杨廷宝设计的办公楼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绿光,看秦仁昌筹建的标本馆灰砖墙上爬满爬山虎,看药草亭的飞檐翘角指向蓝天,看园丁大姐俯身培土的身影。
万物生长,各有时节,不问来处,不忧去路。而后出北门,左转沿环陵路前行,经前湖、琵琶湖,穿过富贵山城墙洞口,一头扎进后宰门的市井烟火里,听一声地道的南京吆喝,闻一口汤包与馄饨的香气,便觉人间值得。
有时会恍惚,究竟是怀念那些琉璃瓦建筑承载的历史,还是怀念穿过城墙洞口时的时光交错;是惦记园子里草木生长的温甜盼头,还是惦记市井里那份不管不顾的生机。
其实不必穷究,万物生长都是自然赋予,无论是墙内的花木,还是墙外的杂树,无论是园子里的雅致讲究,还是市井里的烟火将就,到了属于自己的时节,都会各自生长,各自安好。
薛小华2026.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