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迹无声思有声(南京行5)

一

奔腾不息的长江水，孕育了这座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南京，地处长江“金三角”，襟江带河，依山傍水，素有龙盘虎踞之势。每次乘机临空俯瞰，青山隐隐，秀水迢迢，心底总会涌起无名的感动。

钢筋水泥堆砌的现代丛林，无法遮蔽它辉煌的过往。千年积淀的厚重历史与文化，才是这座城市深植不移的底蕴。历史的足迹与遗存处处可辨，天地造化的自然景致，与斑斓的人文记忆水乳交融——这便是我一次次重返的南京。

城中心有一处院落，曾令我深深着迷，屡屡在其中徘徊沉思。那便是长江路292号。它历经明、清、太平天国、中华民国四朝，辉煌与没落交织，每一寸砖石都沉积着时光无法轻易抹去的印记。

二

明代，此处是朱高煦的汉王府。清顺治年间，辟为两江总督署与江南织造署所在，康熙、乾隆二帝多次南巡，皆曾驻跸于此。太平军攻占南京，将其修缮扩建为天王府，成了洪秀全的享乐之宫，也留下了不堪回首的历史创痛。

洪秀全在此不仅骄奢淫逸，靡费无度，更亲自导演了东王杨秀清与北王韦昌辉的残酷内讧，致使二人殒命。他又踏着数万太平军将士的尸骨，逼走了翼王石达开，终将这场“天国大梦”，彻底推向穷途末路。

曾国荃的湘军攻陷天京后，掘出洪秀全遗骸，挫骨扬灰，以炮轰散，更将宏伟的天王府建筑付之一炬。

清廷后在废墟之上重建两江总督衙门，张之洞、左宗棠、李鸿章、曾国藩、刘坤一等晚清重臣，皆曾在此开府治事。

辛亥革命成功，这座昔日的总督衙门，又挂上了“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府”的匾额，成为新生共和国的最高权力中枢。

三

1996年8月某日，我在学弟王红石的陪同下，于此院中盘桓良久。我们且行且谈，二人见闻相叠，所发议论，自认不逊于任何金牌导游。

王红石的父亲是我极为敬重的老校长。他是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时的“红小鬼”，却因在1957年竭力保全校内数十位“异类分子”，加之对知识分子的信任与呵护，被打成“资产阶级反革命教育路线”的代表人物，在特殊年代，身陷人间炼狱。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浪潮涌起，幸得老校长故交仗义相助，王红石得以走进军营，而后被推荐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至南京一家医院工作，并与院里一位贤淑的护士结为连理。

王红石的妻子虽生于南京，其父却是东北人。国共内战末期随军南下，转业留在了此地，仕途原本顺遂，却栽在了“镇”·“反”运动中。只因他对无辜被冤杀者表露同情，更在被点名临时发言时，未能体察“上意”，由衷道出了对运动扩大化的忧虑，其“小资产阶级软弱性”暴露无遗。

倘若他当时稍泯天良，或学会冷血，随波逐流，以此证明自己是钢铁铸成的人，其飞黄腾达之路本不可限量。然而，那份与生俱来的悲悯与良善，让他迅即从市府要员的名单上被抹去，下放到一家小小的食品加工厂，直至1978年，方得彻底平反。

四

我与王红石相交莫逆，不仅因志趣相投，他的几位中学同窗，或是我的好友，或是我的同学。他早先回母校进修时，与内人曾有同事之谊。我赴京工作后，也多次在老校长家中与他聚首。相近的人生体悟与价值取向，使我们成为可倾心相谈的知己。

如此二人，同游这风云际会之地，重温民国之初那段历史，实为人生快事。我们且行且思，且看且论，历史与现实，真诚与虚伪，皆赤裸裸地铺展在那个难忘的夏日。

辛亥革命成功后，中山先生在此就任临时大总统，对原清两江总督衙门的格局未作太多改动。他的办公室、会议室、临时休息的处所，皆陈设简朴。

此处便是他宣誓就职之地。后来那部《走向共和》的剧集中，有一段“最后的演讲”震撼人心，是否在此取景不得而知，但剧中那番独白，却仿佛能穿越时空，在此地回荡：

“共和的观念，是平等、自由、博爱。民国，就该是自由之国！是博爱之国！是法治之国！共和是民众的选择，是世界潮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确切而言，我与王红石同游时，此剧尚未问世。后来我们忆起当日情形，谈及这段台词，无不拍手称赞，尤为钦佩编者之胆识与洞见，寥寥数语，振聋发聩。

五

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这长江路292号的大院，再度成为政治中枢。当时的国民党主席林森是这里名义上的主人。他早年加入同盟会，资历深厚，虽身居国府主席之位，实则权责有限，主要主持外交，曾主导废除了《中美望厦条约》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林森主席于1943年在重庆因车祸逝世，其临终遗言，竟是嘱人变卖所有遗物，所得款项捐给故乡兴办教育，留给子孙的，唯有一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壶。

1947年，蒋公当选总统，李宗仁任副总统，此院落改称“总统府”。如今留存下来较为考究的建筑与陈设，多与蒋夫人美龄女士相关。她的起居处装修典雅西化，内有暖气、西式沙发、餐厅亦可兼做舞厅。

宋氏三姐妹中，我最为推崇的便是她。不仅才情出众，琴棋书画皆有造诣，且见识博雅，气度非凡。尤其在民族存亡的关头，其表现令人敬佩：多次亲赴前线劳军，在大美丽国会慷慨陈词，争取援助。

晚年再度访美时，关于当年某些政客误判“必将自食其果”的卓识坦言，堪称掷地有声的金石之声；观其致承志先生的回信，彼此的胸怀境界，高下可判。

蒋公遗留的实物不多，较显眼的是办公桌。当年民间有夸张传言，描绘其生活奢靡，甚至说其在办公室过道，放置了一口盛满香油的大缸，每次路过必舀一勺饮之。若散播此言者能活至今日，目睹当下某些官员的真实作派，不从嘴巴里呕出血来才怪。

六

国民政府礼堂（民间亦称凯旋堂），是1945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后所建。堂内高悬一幅中国地图，形似舒展的荷叶。站在这幅特殊的地图前，我与王红石心中百味杂陈。

因自幼所受教育，蒋公乃“十恶不赦”的符号，而随年岁渐长、视野开阔，曾经的认知不免松动、改变、背弃。

单就历史行迹而论，此公年轻时投身辛亥革命，担任杭州光复行动的指挥官；创办黄埔军校，培养并汇聚大量军事政治人才；在民族危亡之际，领导了全面抗战；在其任内，中国废除了诸多不平等条约，并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

游罢凯歌堂，南京总统府之行便算结束了。而那张荷叶状地图所勾起的纷纭思绪，却像断线风筝飘飘摇摇，难觅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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