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给我满载的回忆。
春节期间，动身之前，我没有做明确的计划，也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非尝不可的美食。如果非要找一个想去的地方，可能是南京长江大桥。上一次去南京是八年前出差，那一次雨水连绵，南京大报恩寺博物馆是我唯一游览的地方，博物馆里丰富、精妙的影像展成为我全部的记忆。
作为一个在北京生活的西安人，有一个问题，我还是要在心中PK一下：北京、西安、南京这三座城市，究竟谁更古都？我妈对我讲起七十年代末，她第一次去南京，那是一个出差都很难找旅馆的年代，那也是一个粮油短缺的年代，在西安都很难吃到油条，而在南京，她吃到了很香的大油条，让她至今难忘。
二月下旬正是冬末春初，我到达南京是初三下午六点，南京的天气比我预计得要冷。之前，我看那几天的天气预报都到了10-20度。我没有穿太厚的衣服，也没有带旅行箱，我用了一个46L的旅行背包，这个背包绝大部分空间被相机、两个镜头、闪光灯、三脚架所占据。背包的好处自然是行动方便，甚至可以骑车。去年我见到一个朋友，这个女生常年待在东南亚，她说即使在国外旅行，她也只背一个书包，这个书包里放着所有家当，包括笔记本电脑和相机。她比我更极致。
背包不仅行动方便，也方便换地方住。六天里我住了三个旅馆，后两天已是春节假期尾声，住宿价格下降了近一半。最后一天，我本想再换一家，因为我看到一个条件不错的旅馆，在一个园区里，环境很独特，这家旅馆有几十条好评，却是零差评。但这个旅馆距离我最后一天要去的南博稍远，大约半小时。南京的重要景点几乎都在市区，公交系统完全覆盖，用南京人的话说，去哪儿都是半小时。
第一晚，我住在离玄武湖不远的一个旅馆，我原想到达当晚可以去拍一下玄武湖的夜景。旅馆在一条大道旁的昏暗小巷里，穿过按摩房、小脏馆、垃圾箱，旅馆外挂着很多毛巾、枕巾、床单，后来退房时老板娘特意跟我说，她们都是自己洗店内所有东西。我在巷子口一家小馆吃饭，我以为这种小馆做菜一定有锅气，没想到这第一顿饭很倒胃口。我点的是尖椒炒牛肉，我平时最常做的菜就是尖椒，但是这家小馆的牛肉是合成肉，很久没吃到了，也是一口就知道。春节期间，很多店铺都没开张，后来我在街边的餐车又买了一个汉堡，汉堡一般是我在外吃饭的最后一个选项，但是这个七元的汉堡，挽救了我被合成肉败坏的胃口。
旅馆的房间不大，窗户开在走廊。我在订房时发现，旅馆的差评主要集中在卫生和隔音，在洁白的床单上，如果有一根别人的毛发，可能是让人不爽。价格、地段与舒适性，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三角。大部分旅馆的好评与差评都在10比1左右，所以选哪家都差不多。这家旅馆床铺挺干净，最大的问题是它是紧挨着前台的第一间房，前台一家人一直在打牌，到了十一点也就安静了。
Day 1：鸡鸣寺—玄武湖—南京长江大桥
早上六点被吵醒，有客人进进出出，有一个电话让座机响个不停，也没人接，这彻底把我叫醒。我索性起来，去鸡鸣寺。春节的清晨，街上空空荡荡，城市就像是刚刚苏醒还未起床，它仿佛要慢慢准备，伸出怀抱，拥抱这里往来的众生。街区建筑林立，高低错落但并不杂乱，阳光洒下一道道柔和的暖色，在清冷的空气中，让人觉得安宁又舒适。我在骑车，所以没有停下来拍照，但这种街景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让我此后在这里的每天都想早起出门拍照。
鸡鸣寺的主体是明黄色，刚开门人还不多，最特别的是它处在山坡上，殿堂、阁楼都很紧凑，顺山势上行，层层递进，线路扭来扭去，不像很多寺庙都是一片平整开阔。这里没有很大的佛像，高处的佛塔很清新，在近处并没有感觉高大，所以我都没想要登塔。但从远处看，佛塔独自矗立，很是挺拔，可以俯瞰城墙、玄武湖。离开鸡鸣寺时，是这里人最多的时候。从鸡鸣寺出来路过城墙，我觉得这段城墙没有西安高，这可能是一种偏颇的心理，后来南京朋友说，南京的城墙比西安高。正午时分，到玄武湖，穿过台菱堤、菱洲、樱洲，樱洲有一家先锋书店，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纪念品商店，我走的这条路线有些逆人流，到玄武门时，也是这里人最多的时候。
我回旅馆收拾行李，换到另一家旅馆。这家旅馆面积更大，离市中心更近，有大窗户，也挺干净，但是房间里没有热水壶。老板说前台有，想喝了可以烧。这家旅馆周围全是老旧的居民楼，没有院子和大门，楼梯对着巷子，看上去不太安全，实际上一点也不危险，这条巷子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家卖菜小店，大约有四五家，看到不少步履蹒跚的老人来买菜。我在旅馆旁的小馆吃饭，老板只顾着炒菜仿佛都不想收钱。我又点了尖椒炒肉，菜和肉没什么问题，但米饭有些硬。在南京头两餐低开，但肯定高走。
下午来到长江大桥附近的下关火车站，和一位南京朋友在长江边拍照，江水、芦苇、岩石、滩涂，废弃的船坞和轨道，行船在鸣笛，大桥巍峨，江波浩渺，泛起蓝青色。我们本想乘渡轮从中山码头去浦口码头，渡轮只要两元，很旧但很有特色，浦口火车站是一片民国建筑，也以朱自清的《背影》闻名。春节假期，游客在码头排起长队，大约需要一小时才能登船，如果来回一趟，就赶不上去大桥下拍夕阳。
我们直接来到大桥下的玻璃栈道。之前在小红书看到一篇笔记，有一位博主身穿黑大衣、白裤子、白色毛绒渔夫帽，在大桥下、桥头堡、火车旁拍下一组照片，尤其是一张在玻璃栈道下的广角照片，她坐在碎石上，手搭嘴角，眼神睥睨，背后是圆形的玻璃栈道，就像头顶一个宇宙飞船，很有张力。但我们没拍到这个位置。
桥头堡是伟岸的黄色建筑，书写着旧时代的口号，远远能看见桥上的战斗群雕，建筑和口号只要足够大，仿佛就能震撼人心。江边拍逆光时，一片波光粼粼，笼罩朦胧雾气，夕阳很快落下，江水和天际不断变幻色彩，桥灯亮起，岸边的游人和停靠的船舶只剩轮廓。我们走到江边一个咖啡长廊，这里并不需要消费就能进入，长廊两头各有一架钢琴，一个纯黑，一个纯白，琴箱还做出一种火焰效果，在江边的夜色中随风飘荡。晚上，我吃到了第一顿正经饭——鸭血粉丝汤和汤包。
Day 2：颐和路—国立美术馆—城墙遗址公园—老门东
第二天，七点到颐和路。一座三层独栋的先锋书店，处在路口中央，成为颐和路的门户。颐和路主体是浅黄色，这里的民国建筑都是独立庭院，当年的各国公馆也是样式各异。我一直待到八点多，也没什么人。我在颐和路走了一个来回，却没拍到这里出名的歪脖子树，不知道怎么会漏掉。再走几分钟，就可以在一个路口，拍到南京的地标紫峰大厦。回到旅馆附近，有一家鸡鸣汤包的全国总店，昨晚看到了，但是排不上。今天试图去吃个早点，但八点多已经排了几十号人，不愧是全国总店。
中午去国立美术馆。美术馆旁边有一排饭馆，我又吃了鸭血粉丝汤和汤包。在我的记忆中，我吃过的最难吃的几次饭，都是在景点旁边。小时候，我一直听人说不要在外面吃包子，在西安很少吃，在北京没吃到好的，在天津也没觉得特别，但南京的包子太多了，而且我没吃到不好吃的。
国立美术馆好正统，整体山字形结构，四层主楼是一面压倒性的平整立面，在高大的玻璃窗里，楼梯也组成具有几何美感的折线。美术馆里有一个孙悟空特展，还有一个馆藏精品展，但是展品不多。楼梯是一个拍人像的好地方，我的南京朋友租了一身民国军装，她姐租了一身旗袍。中午的阳光太强烈，拍照时很难驾驭，我一度以为我会浪费了这个景点和朋友的妆造。随后，我们到了一个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城墙遗址公园，这里没什么游人，只有老人在晒太阳。阳光仿佛潜入护城河，一道阴影线泾渭分明，河水几乎和军装是同样的颜色。
我们想去梅岗，那里梅花正好。梅岗在雨花台里面，门卫很负责，拦住了我朋友，说民国军装不能进。我们只能转而去老门东，我朋友租服装时看到的模特照片，像是老门东的夜景，那身军装在夜景下也是英气逼人。越接近老门东人越多，到处是交通管制，我们被人潮推着走，很难找到人少的地方。在我们已经放弃拍照往外走时，突然瞥见一处完全没人的空巷，这时夕阳光线最好，再走几步就是秦淮河，这也是我和秦淮河唯一的接触。晚上，我们都没有力气再看点评找饭馆。回旅馆时，我穿过夫子庙，又是被人潮推着走，这也是我和夫子庙唯一的接触。
Day 3：何园—瘦西湖
南京周边有几个城市很适合一日游。扬州、镇江、滁州、马鞍山，如果只能去一个地方，那必须是扬州。我住的旅馆离火车站只有二十多分钟，所以我定了很早的火车去、很晚的火车回。春节期间，外地游客在扬州乘公交免费。扬州有名的园林是何园和个园，我选了有“晚清第一园”之称的何园。在扬州怎能不吃炒饭？在何园旁边，有一家小林碎金炒饭，这家店好几种炒饭都是二十多元，但招牌炒饭是48元，我在家有时也做炒饭，所以好奇这个炒饭会好在哪里，食材并无特殊，但确实口感纤细，粒粒分明不油腻，比我做得好太多。
人潮淹没了何园的景致，两个多小时，只能在缝隙中拍照。到处都是冬日的枯枝，梅花、玉兰也不是最佳时。“月作主人梅作客，花为四壁船为家”，船厅以鹅卵石和瓦片铺成的水波纹出名，我根本没留意到。水心亭，也是水中戏台，一池三山，两层回廊环绕，细碎的花瓣在青绿色的湖水上漂浮，似乎比留在树枝上更好看。何园主人纵横政商界，诗书传家，园居院落中西结合，偶尔听到导游几句话，假山、溪流、廊庭到处是巧思设计。从何园出来，在老街喝了一杯当地的扬大酸奶很美味，东关街也是被人潮淹没。
瘦西湖这个名字起得好准，它就是有很多瘦瘦的河道，很多亭台园林，让人蜿蜒而行或驻足片刻。依然到处都是冬日的枯枝，百花未开，天色并不晴朗，朦朦胧胧也不透光，柳树从水面上斜出，五亭桥的棕黄琉璃瓦与烟柳一色。我原以为瘦西湖不大，我逆人流而行，从三点走到了六点多，天越来越暗，人越来越少，远离五亭桥、二十四桥、白塔、熙春台的核心景区，眼前的景致越来越宽广，我要在七点前到门口，否则要补一张夜场门票。路上，我看见一个男生孤零零地在水塘边的门洞外拍照，反复摆弄手机，我也过去拍，门洞里有亮灯的栖灵塔和黑黢黢的树林，这时是蓝调时刻，这应该是我在扬州拍到的最好的一张照片。
我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原来还想晚上回程前，找个地方拍夜景。走出瘦西湖，只想坐火车回去，这个门有些偏僻，附近也没有饭馆。在火车站，我退掉了十点的车票，买了更早的车次，没买上高铁，只能是K字头。我买了两个香菇油菜包和一颗茶叶蛋，很饿的时候吃什么都很香。这是一趟从南通到昆明全程40多个小时的列车，乘客大包小包，过道也站满了人，让我有了久违的春运感觉。回到南京，路上吹起冷风，雨水将来。很多饭馆都已打样，附近有一家沙县小吃，我在这里连吃两个晚上的鸡肉饭、鸭肉饭，让我觉得沙县小吃这个品牌的可靠性和肯德基、麦当劳差不多。
Day 4：中山陵—明孝陵—美龄宫
早上，我在旅馆旁又吃了鸭血粉丝汤和汤包，这个小店我连吃了两天。我再换一家旅馆，离市中心更近。这里以前是老国企的招待所，在我住的三家旅馆中房间最小，空间摆设很极限，窗外有一条小溪，通往秦淮河。我看见附近有很多饭馆，这是一条叫红庙的小吃街，北京也有红庙，还有小红庙。
美龄宫，突然让我有些向往，它和中山陵、明孝陵都在紫金山上。我看到一个美龄宫游人爆满的视频，我想把它放在关门前再去。先去中山陵，能看到的特色之一，就是蓝色琉璃瓦，当我达到最高处回望，发现这里真是风水宝地，难怪那么多名人葬在这里。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拍照，所以文字介绍看得很少，回北京后，我看到一位叫“掰掰带你游扬州”的导游博主，她讲解中山陵的视频，重点精准，意义丰富，我看导游博主的讲解词都是千锤百炼而来，但她更突出的是，语音抑扬顿挫，很有感情色彩，她的视频也正好把我在南京和扬州去过的地方都讲了一遍。
走出中山陵，有一个肯德基的简易店，我一般都点老北京，这里只有汉堡，也很顶事儿。坐大巴到明孝陵，在北京和西安去过一些帝王陵墓，和北京十三陵相比，明孝陵有些地方残破未修，仿佛这才是历史该有的样子。明孝陵的神道雕像在数量和风格上并不突出，相比唐宋石刻的华丽精巧，明代石刻更趋简朴厚重。我还看见孙权的雕像，后来才了解到，孙权也葬在这里，朱元璋并没有挪走孙权的墓，而是修路时绕了过去，让整个神道形成一个北斗形状，名曰让孙权为他守灵。孙权墓这片地方也叫梅花山，我看到一座手持梅花像仙女一样的雕塑，这里草地开阔，湖水亭阁，花枝嫩芽待春风。
临近关门，美龄宫依然游人爆满。先是看到宋美龄的画展，让我意外的是，她的画作可不是玩票，山水、花鸟，构图稳而开阔，笔墨苍润，有灵气而不纤弱，如果不是玻璃反光，我会多拍几张。美龄宫的器具都是复原，厨房很简陋，客厅很阔气。我印象最深的是，宋美龄的卧室大约是蒋介石的两倍，蒋介石的床有些小，说明他个头不高，宋美龄的卧室太大了，并不聚气。在美龄宫，我似乎感受到一些蒋宋的恩爱之情。我不能想象，当年蒋公丢掉了宅府，丢掉了首都，丢掉了江山，乘机南逃，会是怎样的心情？
回去时路过梧桐大道，枯枝顶天，灯火阑珊，人们三五成群，都在留影。我越走人越少，不知都四散去了哪里。晚上，我在红庙小吃街陷入了选择困难，吃过几样小吃，在一家刚刚挤满人的店铺，趁着收摊我又买了半斤盐水鸭。
Day 5：总统府—江宁织造博物馆—雨花台—瞻园
早上八点半，我以为总统府刚开门人会少些，却是排大队，很多人带着行李。总统府也是明清总督官署、太平天国天王府，洪秀全葬在这里，后来被曾国藩挫骨扬灰。明清的历史遗物不多，行政院也没开。离总统府不远，在国立美术馆对面，就是江宁织造博物馆。我在国立美术馆旁那一排饭馆中，又吃了鸭血粉丝汤，这已快成为习惯。
江宁织造博物馆可是地处繁华，清代这里专为宫廷生产龙袍，曹雪芹在这里出生长大。博物馆的建筑从外看挺气派，但内部有些空，院子里有仿造的园林，在这种周围都是现代建筑的环境中有些假，因为下雨，好几处不让参观，一楼让人感觉三十元的门票不值。但去了其他楼层，这个感觉被扭转，一个造纸艺术展的布展不错，中国旗袍展也不错，只是灯光有些昏暗，红楼梦的展厅很规整，整个博物馆的参观者很少。
去雨花台之前，我没看过任何雨花台的照片，脑海中也没有任何关于雨花台的景象。我妈说这里值得一去，我想小时候春游没少去西安烈士陵园，还能有什么好看。雨天，这里没什么人。入门没几步，就感觉气宇非凡，茂盛的树木掩映着把人引向深处。几处建筑，从整体上把空间分成几段格局，每一段都很壮阔，前瞻或回望，都是大气磅礴、浩然肃穆。雕塑、湖水、草坪、树木，像是整齐的队列或方阵，雨水挂在花枝上，空气清新，水滴将落未落，让人感怀。也只有这里，才可以纪念和安放英灵。雨花台是南京所有景点中，我最想向人推荐的地方。
乾隆三游雨花台，御碑题诗：“纵使云光致花雨，可能末路救台城。”从雨花台走向梅岗，路过雨花阁和高座寺。雨花阁有些现代，没想到走到顶层，可以俯瞰城市景观，天空都是阴云，各个方向都有些不同，一面有纪念碑，一面有铁轨，一面有城墙，一面有高塔，古今同框。从雨花阁下来，穿过很多小径到梅岗，海棠门、梅花窗、歇山顶，雨水打落梅花，梅岗并不大，反复都是那种感觉——还未到最好的时节。
下午还有时间去一个园林。在瞻园、愚园、芥子园之中，我让AI给一个最优选，实际上从票价也能看出，应该首选瞻园。我不知道这座“金陵第一园”还是太平天国博物馆，曾是杨秀清的府邸，这里有很多展品，玉玺、金冠、木印、诏令、官书、壁画、瓦片、铁炮，大部分都是复制，但复制得很真。
夜幕低垂，瞻园还有夜场。我碰见一个女孩在拍照，手机自拍杆快倒了，我正好走过，我们几乎同时发出帮助和求助。后来，我在门口拍几只猫，又碰到这个女孩拿着相机，她用的是索尼A7M4，我们说到明天的计划，都要去南博。第二天我去得比较晚，在人潮如织的展馆中，我发信息问她逛到哪儿了，她说已经逛完了，要去中山陵，刚说完，我们竟然又碰到了。
晚上，与南京朋友吃饭，在座有位新朋友，我们年纪相仿，都是巴乔的球迷，聊到他的传记《天门》，都还记得他爱去阿根廷打猎。南京朋友点了蟹黄包，为我完成了南京招牌美食的一块重要拼图。席间，我们聊到当年南京大学的四位女将，在国际大专辩论会上大杀四方，她们青春靓丽，其中让我最难忘的一个名字——钟婳婳，而我后来才得知，她七年前已经去世。
Day 6：南京博物院
最后一天留给南博。我一直惦记着，早起去拍老门东的清晨，但最后几天一直阴雨。十点多，我在红庙随意走进一家小店，小馄饨现包现煮，半分钟就好，还有小烧饼，可以选葱油或梅菜，三元五个，我选葱油，从大煎锅里烤出来，太酥脆了。在北京从未吃过这么好的早餐，对我来说，可能只有西安可以匹敌。下午我回旅馆拿行李，想再吃一次，我还暗暗准备，把葱油和梅菜各点一份，拿在路上吃，但小店门口挤满了人，原来上午我只是无意抢了空当。
去年仇英画作的风波，让南博登上风口浪尖，也让文博行业风声鹤唳。我看到小红书几篇笔记，吐槽南博有些展馆没开，有些展品外借，这几年我也常去博物馆，所以我想给南博留三小时。原想上午可以去遇难同胞纪念馆，毕竟那段灾难深重的历史对南京人非常特殊，但我没抢到预约。我还有一个选项是南京市博物馆，但那里的红墙院落和北京很像。最终，还是把全部时间留给南博。
我还是低估了南博。先进艺术馆，看到吴为山的雕塑馆。不久前，吴为山卸任中国美术馆馆长，我一年总得去几次中国美术馆，有次碰见吴为山带嘉宾参观。吴为山的雕塑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有些作品很像“瘦金体”，人物可以奇形怪状，可以瘦骨嶙峋，像是被抽干了血肉，这就是他的风格“写意雕塑”。我还看到苏天赐的展厅，墙上有一篇他的长文《我站在画布面前》：“人老了，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只是，当年我想揽尽人间春色，现在我只想约会大自然的魂魄。”只读几句就知是好文，回去再找来细看。在户外，我看到一个最难忘的雕塑，它造型简洁到仿佛毫无创作，身形似一口大钟，光滑无痕，但都能看出是一位将军，后来查证才知道，这是雕塑家刘艺杰的作品《王》。
艺术馆里有个民国馆，这一个展馆，让我足足拍了两小时。旗袍店、咖啡馆、邮局、火车站，按照人们的衣食住行布置许多店面，空中拉扯电线，霓虹招牌闪烁，民国美人的广告画妖娆多姿，店里的陈设和细节做得很到位。民国馆里还有老茶馆，全木仿古，天井彩绘，秦淮灯彩映照老戏台。我遇上京剧《小宴》，这是《吕布与貂蝉》中的折子戏，我站在最远处，看着貂蝉，也无法不倾倒，正如唱词：“举目不禁神魂荡，云鬓花颜一红妆。”我只拍了十分钟，只需一个瞬间，就感受到传统文化之美来自含蓄与克制，那正是二人调情的段落，吕布按着貂蝉长袖的一角，轻轻试探，貂蝉含羞带怯，又是掩面又是躲闪，时间变得缓慢，而郎情妾意却绵绵无限。
提香永远是一块招牌。“璀璨的凝结——格拉斯哥博物馆藏意大利绘画大师作品展”，布展和手工艺品不错，画作不是一流，但是免费。有一座大理石头像，洁白无瑕，一尘不染，她头覆薄纱，眼眸低垂，仿佛不受尘世的打扰，已沉静百年，她被特意置于一片黑暗中，各个角度，随拍皆美，这是雕塑家阿根蒂1866年创作的《谦逊》。
走向历史馆，才是南博的重镇。展品越来越多，有些展柜已摆放不下，只能堆砌。游览时间已不多，我只能匆匆走过，庞然大物的化石，造型奇妙的陶器和瓷器，环绕四周，仿佛向我发起饱和式攻击。我感觉南博文物的精品密度和艺术性，要比陕博更高。我背包里的反光板在进门安检时被留下，五点左右，工作人员打电话提醒我不要忘记拿。在南博的门匾下，我拍下了在南京的最后一张照片。我原想出门后路过国民政府旧址，再拍一张外景，但时间太紧了。在开车前二十分钟，我赶到火车站的登车口。
南京，给我满载的回忆。难忘的回忆，可能不是来自精心的计划、最好的时节，而是期待之外的相逢。南京，多少历史更迭，多少风云人物，这是朱元璋的南京，这是曹雪芹的南京，这是太平天国和国民政府的南京，这是风雨苍黄的南京，这是陆川的南京，这是李志的南京，这是苏童的南京，这是秦淮风月的南京。当雨花台飘起细雨，当红庙的葱油饼煎出酥香，这也是我的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