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南京印记——老虎灶

  在我童年时，南京已经有了自来水，但不是通到每家每户的。往往是去巷口的水站去打，或者让水工挑着送到自己家的大水缸。
  很多水站都是由供热水的茶炉兼的，南京也叫它“老虎灶”。

  因为俯看它的灶台体，有灶口，水口眼，灶烟囱的尾巴，所以，南京人形象称呼它“老虎灶”。曾有古诗云它的生动：“灶开双眼兽形成，为此争传老虎名”。

  老虎灶何人设计、它的历史由来都没有明确的考证，但它一定源于过去燃料匮乏。早年间，百姓家里做饭烧水主要靠柴木。为了节省自家开火的成本，专门供应热水的“老虎灶”就应运而生了。

  这种商业模式由来已久。早在1875年的《申报》就记载，当时的南京城“居民全赖老虎灶用水”，“凡一街一巷皆有一灶开设”，足见老虎灶在当时百姓生活中的核心地位。
   在我刚上小学时，老城南的老虎灶比比皆是，我有位女同学住在评事街，她家就是开老虎灶的。

一天，我路过那里，老远的就听见女同学在叫我的名字，我急忙躲进一个电线杆后面，待她走近时，我立刻跳了出来，用小男孩的拿枪的手势，顶住她的腰“不许动……”下了她一跳。
  结果，这个童趣动作，被同行的几个大男孩嘲笑了好多年。因为那个年代，小学生之间“男女界限”分的很严格。不过，当年那个童言无忌的场景，一直留在了与茶水炉的记忆里。
   2004年，我在为《南京零距离》栏目制作系列片“老城南”，就立刻想到拍摄一个充满老南京烟火气十足的老虎灶。
  不过，当年老城区正在更新，加上自来水进院进户，茶水站已经退出了世面。想找到还在营业的老虎灶可有点难度。
  好在，几经寻找，我在大中桥的剪子巷口，还真找到了一家正在营业的茶炉子。  

   可能是道路拓宽，原来的老虎灶改造成两个大铁炉，但火口和内部火道还是老虎灶的原来结构。

   主家姓陈，没有招牌，大家都叫它“陈家水路”。女主人说，他们家这个茶炉子，解放前就有了，当年还开茶馆，这里是大中桥的要道，车水马龙，人流兴隆，后来道路也多了，生意差了，茶馆关了，只留充热水和女子澡堂。

那个年代，老虎灶茶炉子，都兼开女子澡堂，利用老虎灶的热水，装几个喷头就行，简易而方便。弥补了女子澡堂的不足。

  宽宽的路面上，陈家水炉那冒烟的铁烟囱，两很醒目。看上去象一条旧破的船，搁浅在老街上。
    陈家水炉后面就是秦淮河，紧靠着码头，过往的客人很多。

“过去，在这一带，我们家茶馆很有名，路过拉车的，挑担买货的夫，都喜欢在这里喝喝茶，歇歇脚。”陈家女儿介绍道。
  正说着，老虎灶的主人——陈家的老太太来了，她领着我们进屋，参观她精心呵护了大半辈子的老虎灶。

   老太太介绍，现在的这水炉几经改造，已和原来老虎灶有很大的不同：纵横交错的水网管道；大大小小的盛水铁锅；把老虎灶裹的严严实实。只有炉内的火道机关，才显出老虎灶原有的威风。炉膛旁这几把“通钩”“火钳”，被使用者摸得乌黑锃亮，水炉的东西都在变，只有这两件还保持原样。

   陈老太太介绍，因为她家茶炉子市口好，生意多样化，除了茶馆，他们家还兼做婚丧庆典的活。
   在小巷深处的旧房子里，陈老太太翻出了尘封已久的祖辈遗物，水炉几代掌门人的标准像，还有锦兴茶炉的老图章、老发票。

   陈家人说，在过去,开茶炉的虽然不能发财，但也能做到，天天有进帐，行话叫“日日红”，只是辛苦点。
  而如今,家家都有自来水了，茶水站再也没有昔日的热闹景象，陈家的几间房子，出租的出租，开店的开店。只有这老虎灶，老太太舍不得拆掉，就把它改成女子浴室。
  老人说，不图赚钱，只想着在晚年有的事儿做。
    当年，我们去拍摄时，正赶上那一带动迁，茶炉子墙上已经用圆圈写了“拆”字，倍感有点凄凉。陈老太太感慨地说，陈家的老虎灶也该寿终正寝了。

   几十年过去，陈家水炉没了踪影，就连大中桥的地名也没留下，估计不是那个年代的南京人，也不记得有这个地方。
  “陈家水炉”这半个老虎灶，勉强放在了《老城南》系列片里播出。算是弥补点都市绝唱罢了。
  又隔了一年，我开始拍摄《老城北》，做指导的党史办赵红平老师，还真帮我在下关的复兴街，寻到了一个正在营业的茶水炉。

  我们去采访的时候，下关的复兴街已经被拆掉半片，就连街牌子都被挤兑到电线杆子上了。冷清的街上只有这家水炉生意，还比较热乎。这让我感觉像是淘古玩捡到漏宝了。

  这确实是一个原汁原味的老虎灶。老炉、旧锅、老灶具，与书上的老照片一模一样，可以说在现代城市中，它就是过去年代的活化石。
  “这个老虎灶解放前就有了，南京现在找不到第二家。”
   一位领着热水瓶居民对我们说。

  在老虎灶上忙乎的主人叫成兆明，五六十岁模样，廋高个，他说，自己小时候就在这个热水炉边帮忙了。但这个老虎灶的灶龄有多长，他也说不清。
“我父亲那辈就是做这个的，它原来大东旅社水炉，后来承包给我父亲了。”老成一边忙碌一边接受采访。

  解放后，大东旅社归了公，改名为渡江饭店。而成家人却把老虎灶维持了下来。
   大半个世纪过去了，成家的水灶台烟囱依然挺立，炉膛依然火红。只是成师傅由孩童变成了花甲之人。
“我已经61岁 ，48年生的。”成师傅有点感慨。
  在忙歇空闲，老成给我们仔细介绍他家这个宝贝灶台。水炉之所以叫老虎灶是因为它形似虎状：前部两锅像虎眼，炉口似虎嘴，灶台是虎身，烟囱是虎尾，而秘密机关在炉膛内。

“它的内部有烟道，采用了用了吸风原理 ，往老虎嘴喂进的柴火，能均匀烧最里面，老祖宗发明的东西，就是牛。”老成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说。
   老成回忆道，过去老虎灶用水是从江边挑、井里打，现在用的是自来水。尽管家家都有了电气设备，但附近居民还是喜欢到这里来冲水。
“老虎灶烧的水，泡茶香。”一位来打开水的邻居插话道。
  成师傅的孩子已成家立业，自己也有了退休劳保。现在开老虎灶已不再是为了养家糊口，只是习惯在灶台前那份忙乎，守着那份对老家业的情感。  

  当年，老虎灶对面的房子已经改造成高楼，复兴街这边也一直有动迁的传闻，但成师傅却显得多闻不怪：
“三年前就讲拆了，后来开发商又放弃了，这边住户多，他们拆迁不上算。”

  然而，老成这次失算了，不到一年，那一带真的拆迁了，我再去寻访时，已经找不到那条街的踪影，当然，老成和他的老虎灶，再也没了消息，留下的那段视频也成了绝品。

    二十多年过去，每逢遇到聊天到南京老物件老民俗时，我都会想到那“老虎灶”，

  去年，朋友带我去微型木模爱好者陈和生家坐客，在他的精美作品中，竟然有迷你版的“老虎灶”，

里面的烟道，也被陈老师复制下来，不愧为工艺大师也。      

  鉴于南京的旅游热， 我产生一个文旅设想：在一些更新的街区，重新建一个老虎灶茶馆，兼买南京小笼包，皮肚面，鸭血粉丝汤等传统小吃，一定能生意火红，称为老南京的网红打卡地。

  但愿，有相关的机构和人士，看到此文，来了兴趣。能让我的“老虎灶茶馆”念想，梦想成真。

 （相关视频见作者远东客的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