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的方言里,女孩子叫“潘西”,带着几分娇俏与亲切;男孩子就是“小杆子”,形象里透着利落和朝气。这些小杆子们往往自我感觉不赖,形容自己时会带着点混不吝的得意,说一声“稳中带甩”——意思是既稳妥,又带着点潇洒不羁的劲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是在这方土地上浸润了南京的文学血脉。
而其中最动人的一章,写在一座老火车站里。提起来相信大家都不陌生,那就是朱自清《背影》里与父亲离别的车站——南京浦口火车站。
浦口火车站始建于1908年(清光绪三十四年),1912年建成通车,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为南京市"新金陵48景"之浦站背影。
火车站的候车大楼,月台,雨廊,售票房,贵宾楼,高级职工宿舍等主体及配套建筑,都被系统性地保存下来,是中国唯一完整保留民国风貌的"百年老火车站",也是中国最文艺的九个火车站之一。
1917年的冬天,一个青年在浦口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父亲蹒跚地翻过铁轨,为他买橘子。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送别场景。父亲要北上谋事,儿子要回北京读书。车站里人声嘈杂,挑夫们扛着行李穿梭,小贩叫卖着橘子和糖果。父亲原本说好不送,却终究还是来了。他忙着照看行李,和脚夫讲价钱,又再三叮嘱儿子路上小心。临别时,父亲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那个青年叫朱自清。他望着父亲肥胖的身子艰难地爬上月台,穿着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他赶紧擦干,怕父亲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然而,那个背影里的温情,背后却藏着这对父子之间深刻的裂痕。
就在前一年,朱自清的父亲朱鸿钧在徐州做榷运局长时,偷偷娶了一房姨太太。扬州的潘姓姨太太得知后,跑到徐州大闹,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朱鸿钧因此被撤了职。朱自清的祖母——那个一直疼爱他的老人——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不久便离世了。所以《背影》开篇才会那样写:“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 朱自清心里清楚,祖母的死,与父亲的荒唐事脱不了干系。只是在那趟奔丧的途中,他还来不及细想这些。
此后几年,父子间的裂痕非但没有弥合,反而越来越大。1921年,朱自清从北大毕业,回到扬州母校任教。朱鸿钧秉持着旧式家长的作风,认为儿子挣的钱理应归父亲支配,竟凭着自己与校长的私交,直接去学校把朱自清的薪水领走了。这让接受了新思想的朱自清无法忍受。更让他痛心的是,父亲对妻子武仲谦也诸多挑剔——那个原本爱笑爱说的姑娘,在父亲的呵斥下,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朱自清带着妻儿愤然离开扬州,到宁波、温州等地执教。1922年暑假,他曾带着妻儿回扬州想缓和关系,父亲竟连门都不让他们进。此后两年多,父子基本不再往来——这便是《背影》开头“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的真实背景。
但骨肉终究是骨肉。1925年,朱自清在清华大学任教时,收到了父亲从扬州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读到这里,朱自清泪如泉涌。八年前浦口火车站的那个背影,那个翻越铁轨为他买橘子的父亲,那个曾经让他感到尴尬、后来让他感到心酸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拿起笔,写下了那篇千余字的散文——《背影》。
文中,他这样理解父亲:“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这是一段迟来的谅解。在理解了生活的艰难之后,他终于读懂了父亲。
1928年,散文集《背影》出版。朱自清的三弟朱国华把书带回扬州老家,送给父亲。朱鸿钧已行动不便,他挪到窗前,戴上老花眼镜,一字一句地读着儿子的文章。朱国华后来回忆道:“只见他的手不住地颤抖,昏黄的眼珠,好像猛然放射出光彩。”那一刻,父子之间断裂已久的亲情,终于弥合了。
那一袋朱红的橘子,暖了一个儿子的心,也暖了一代又一代读者的记忆。浦口火车站后来停运了。铁轨上生着细细的荒草,老候车厅的墙面斑驳如岁月的拓片。但你若在黄昏时分走进去,仿佛还能听见那声叮嘱:“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那个翻越铁轨的背影,像极了每一个离家的人在回望故乡——我们都是那个被送别的孩子,也终将成为那个送别的父亲。
如今,浦口火车站旧址周围的民国老建筑在翻新后,构成了浦口火车站历史街区,成为了新的旅游打卡点,游客除了可以重游《背影》中的火车站旧址,还可以漫步于历史文化街区,感受属于那个年代的风情。
《背影》诞生在南京,也留在了南京。这座城市的文学血脉,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像浦口火车站的老铁轨一样,铺展在日常生活里,连接着普通人的悲欢。一个车站,一对父子,一篇散文——文学在这里找到了最朴素的注脚。也正因如此,2019年,南京荣膺中国首个“世界文学之都”。联合国专家来考察时,都被惊到了,他们说南京像一个“痴心不改的阅读者”。
这份阅读的传统,渗透在南京的街头巷尾。这里有遍布全城的书店,比如地标式的先锋书店,书店的口号——“大地上的异乡者”,出自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的诗句。
异乡人这个词很多时候代表的是颠沛流离、不稳定,但换个角度,它却让我看到一种对生命无比乐观的态度。正是这种对自己的定义,让生命更自由。异乡,不是无家可归,而是以天地为家;异乡者,不是漂泊无依,而是永远保持探索的勇气。
我们每个人,在生命的某个阶段,或者穷其一生都是异乡者,就像《背影》中的朱自清父子——朱自清生于海州,长于扬州,求学于北京,最终定居于北平。而浦口火车站的那次离别,正是他人生中无数迁徙中的一站。他的父亲也是一位异乡者——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晚年颓唐,在家庭琐屑中触目伤怀。那一袋橘子,不仅是父子之情的见证,更是两个异乡者在命运交错时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