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莫愁湖的海棠
权太民
南京的春天,是从莫愁湖的第一朵海棠开始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绝对,但若你在三月的金陵城住过,便会知道它说得并不夸张。梅花山的梅花固然清雅,鸡鸣寺的樱花固然烂漫,但唯有莫愁湖的海棠,开得那样热烈,那样不管不顾,仿佛要把一整个冬天的沉寂都倾泻出来。今年春分刚过,第四十三届海棠花会便如期启幕了,算起来,这场花事已在这湖畔延续了近半个世纪。
走进公园南门,沿湖缓行,迎面便撞进一片胭脂色的梦境。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垂丝海棠,花梗细长如丝,一朵朵粉嫩的花苞低垂着头,像含羞的少女,风过时轻轻摇曳,洒下一地温柔。那粉不是艳俗的粉,而是娇嫩的、半透明的粉,像是用清水调和的胭脂,在宣纸上一点点晕开。花瓣薄得几乎能透光,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便能看到细细的脉络,像是春天写在花瓣上的诗句。
再往里走,西府海棠又是另一番风致。初绽时胭脂深粉,浓艳却不俗;待到完全舒展,粉白相间,明媚动人。古人写海棠,说它“初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落则若宿妆淡粉”——这哪里是写花,分明是为西府海棠量身定做的注脚。抱月楼前,几株西府海棠正值盛放,朱红的楼阁沉稳厚重,粉白的花瓣轻盈灵动,一刚一柔,相映成趣。站在楼前望去,花海连绵,游人如织,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花在画中,还是人在花中。
莫愁湖的海棠,最妙处在于它与园林的相得益彰。中国的园林讲究移步换景,莫愁湖的造园者深谙此道。海棠不是胡乱种着的,而是精心布置在亭台楼阁之间、曲径回廊之旁。胜棋楼前,几株垂丝海棠与古建筑相映成趣;莫愁水院旁,贴梗海棠红得浓烈,如火焰落在青砖黛瓦之间。那海棠花枝探过水面,花影倒映在池中,与莫愁女的汉白玉雕像、与池中的锦鲤、与天上的云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流动的画。还有那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花窗月洞,都成了天然的画框——以窗为框,以花为景,随手一拍,便是大片质感。郑板桥曾盛赞莫愁湖:“湖柳如烟,湖云似梦,湖浪浓于酒。”如今海棠花开,这份烟雨朦胧的诗意又添了几分娇艳与温暖。
赏花的人真多啊。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走着,眼里是满满的欢喜;有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的小手,教他们认花的颜色、数花的花瓣;更多的是结伴而来的年轻人,拿着手机、相机,对着海棠不停地按快门,摆出各种姿势,要把自己嵌进这片花海里。抱月楼前,《莫愁啊莫愁》的旋律响起——“莫愁湖边走,春光满枝头……”这首歌于1984年春晚唱进千家万户,如今四十余年过去,旋律依旧,而听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场有人轻声跟着哼唱,那是属于几代南京人共同的情感密码。
看着这满湖的春色、满园的游人,我忽然想起了关于莫愁湖的旧事。莫愁湖是天下少有的、以古代女子命名的名湖。梁武帝《河中之水歌》写道:“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诗里的莫愁女勤劳善良,却终究有“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的遗憾。后来的人们在湖畔立了她的像,让她手挽桑篮、长裙曳地,如凌波仙子款款而来。可“莫愁”二字念在唇齿间,却总漾着一丝微苦的涟漪——湖若有知,看尽了人间无数的悲欢离合,看尽了海棠开了又谢、游人来了又去,它还会唤作这个名字么?或许,正是因为它收纳了太多的愁,才需要这样一个名字,来轻轻地抚慰那些永难抚平的伤痛。
不过,此刻的莫愁湖是欢乐的,是喧闹的,是不需要“莫愁”的。海棠花会从最初的诗画雅集,到如今集赏花、游园、展演、文创于一体的春日盛会,早已不仅是赏花节庆,更成为南京春季的标志性文化IP。现场有京剧、昆曲表演,有诗词楹联展览,有AI机器人化身导览员与游客互动。传统与现代在这里碰撞,文化与科技在这里交融,让这座古典名园焕发出新的生机。
我在湖畔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花,看人,看水,看云。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花的清香,丝丝缕缕沁入心脾。有几片花瓣飘落在衣襟上,我舍不得拂去——这是春天赠予的礼物。来莫愁湖赏海棠,赏的从来也不只是花,赏的是几十年不改的春日浪漫,品的是千年流传的人文佳话。那花开花落之间,藏着的是这座城市的记忆,是无数人生命中的春天。
夕阳西下时,我起身离开。回头看时,满湖海棠在夕照中镀上了一层金边,愈发娇艳动人。有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游人还在涌入,笑声还在回荡,歌声还在飘散。
莫愁湖的海棠,年年都要开的。只要花还开着,春天就还在,希望就还在,那份属于金陵城的浪漫就还在。走出园门时,我在心里默念:明年此时,再来看你。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