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随笔
给我一碟香椿头
唐开宏
我不是一个挑食的人,五谷杂粮、山珍海味,无论是做成东酸西辣,还是南甜北咸,都可以吃得津津有味。
在现代的都市当中,我们吃着各种号称正宗的菜肴,更多的时候吃着不知道是哪里风味的快餐。可是,有一些食物存在于自己的血脉当中。每当看到这些食物,味蕾的激动传达到头脑当中,激活了那种被称作遗传记忆的东西。我发现,只要一种食物进入你的记忆,就会成为你终身的追逐与喜爱。
我的童年是在南京郊区长江南岸读的小学。当年,在学校附近的燕子矶公园里,有几株同根的腰身一般粗壮的香椿树,连体并立于亭台楼阁之间。香椿树是树中丰仪伟岸的美男子,树形挺直,材质深红油亮,纹理清爽动人。
每年春天的雨水之后,香椿枝头开始喷芽。三五日春风一吹,那些曲屈挠弯的芽甲,从紫褐色的绒层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满树像燃起嫣红的火苗,舒展嫩叶,长出最美味的叶芽。在四月的熏风里骄傲地生长呼吸,空气中流溢着一缕缕青涩的香气。
雨(谷雨)前的椿头雨后的笋。香椿头是非常讲究时令的。谚语有:雨前椿头嫩无丝,雨后椿头生木枝。在早年的记忆里,我和儿时的伙伴拿起竹竿和顶叉,把刚刚长出的香椿头折打下来,每人平摊一份,拿回家做菜。长辈指导我们,打香椿头,只打侧枝和旁逸斜出的将舒未舒的芽叶,而不会去碰主枝顶端的壮实椿头。
妈妈将香椿头洗净投开水一烫,切碎与豆腐凉拌,浇点小磨麻油。一盘雪白的豆腐片,中间码一小拢碧而细碎凉拌香椿,不待举筷,那动人的色香味早已由眼底飘入口中了——这样一碟返璞归真的菜,那会叫人神情和口舌都为之一爽!嚼一口这样的香椿头,让清气在嘴里缓缓蔓延,那感觉就像把春天含在嘴里,一点点地品味消受。
香椿头一时吃不完,就晾干腌起,放入吸水坛子里封好,不管隔多长时日打开,都是那样壅香绕鼻,甚至连颜色都没有多少改变。
而香椿炒鸡蛋,无论是草根的灶间还是豪华食府,都是最通行的菜肴。只是在食府里称做香椿头涨鸡蛋的,于其中增添了肉糜,有时还加上剁得极细的茶干,以重油煎得丰满鼓胀,味道真是没得说的。
我的童年生活在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吃到的美味实在少之又少。母亲的“香椿头凉拌豆腐”,让年少的胃得到舒解和满足。
好多年以后,我与朋友小聚时,还念念不忘点“香椿头凉拌豆腐”——树上长出来的菜,在我的舌尖上种下了一棵美丽的树,临风流韵,恣意高扬,肯定很有点另类,不会低调随俗。香椿头那股冲冲的窜窜的清气,败火功能超强,令人身心为之一快,诚如汪曾祺所谓“一箸入口,三春不忘”。可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有心味疗肚肠,便是人间好时节。”
初春时节,与香椿头媲美还有扬花小萝卜,真可以说谁见谁爱。扬花小萝卜只有大拇指那样大,带着约10厘米长的绿缨,用水淋得嫩红娇绿。买几把回去,把缨子切下来,把那小小的萝卜轻轻用刀背一拍,半碎之后,加少量盐一腌,把渗出盐水倒掉,淋上调好的芝麻酱一拌,那味道真可以说是绝了。另外也可以用糖醋拌,远不如芝麻酱所拌之滋味隽永,直可入《山家清供》也。
(《山家清供》为宋代林洪作品,是一本菜谱,更是一本中国生活美学的经典。作者写的都是平常饭菜,却以隽永的文字写了饮食、养生、文学、历史等方方面面的知识,写出了生活的态度,以及生活的艺术。)
清朝李渔说“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草衣木食,上古之风,人能疏远肥腻,食蔬蕨而甘之,腹中菜园,不使羊来踏破”。品味野蔬,让“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吧。
味道始于味蕾,记忆却深入灵魂。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很难准确而具体地描述出童年的味道。但是它就像空气之于生命,或许你平时不会留意到它的存在,可你永远无法离开它。
故乡的味道,就是童年的味道、乡愁的味道。
编辑:蔡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