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我国的雕版印刷术,始于隋唐时期,已有一千多年的发展历史,比欧洲开始用雕版印制圣像和纸牌要早七百多年。雕版印刷术发明后,我国古代印刷书籍通称刻书,并有书商刻书、官府刻书和私人刻书之分。这一伟大发明不仅重塑了中华文脉的传播形态,也助推江苏文脉流传千载,泽被后世。作为古代刻书业的发源地之一,江苏以南京为枢纽,将印刷技术、商业智慧与人文底蕴深度融合,构建起辐射全国的文化传播网络,成为中华文明传承创新的重要引擎。从今日起,江苏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方志江苏”公众号携手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缥缃市肆,梨枣南京——明代南京书坊风貌考”项目团队,联合推出“寻迹南京书坊”专题,通过深度挖掘与活用方志资源,推动传统文化与现代城市记忆的有机融合,让古老的书坊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在中国数千年的书籍史与出版史长河中,书坊是兼具商业活力与文化分量的重要角色。它既是典籍刊刻、知识传播的重要枢纽,更推动了文化的民间普及与跨域流转,是见证中华文脉赓续的关键存在。

有明一代,金陵书坊的发展极具代表性与研究价值,在中国出版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更成为江苏文化软实力的核心载体。其以市场化手段激活文化生产,以技术革新赋能艺术表达,以开放姿态促进文化交融,完美诠释了江苏“崇文重教”与“经世致用”并重的文化基因,为后世江苏建设文化大省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
Part.01
坊刻春秋,江苏刻书传统的千年积淀
西汉扬雄《法言·吾子》中有言:“好书而不要诸仲尼,书肆也。”早在汉朝,我国已存在销售书籍的书肆。
“书坊”之名大约最早见于唐代,韦述《奉和圣制送张说上集贤学士赐宴赋得华字》称:“台座征人杰,书坊应国华。”此时的“书坊”,是指唐代朝省藏书的馆院,也是文臣学士校书、修史的处所。但隋唐雕版印刷术的发明,为民间刻书的兴起带来了契机,也为书坊成为代指“由个人经营、以生产及销售印本书为主的手工业作坊”(黄镇伟《坊刻本》)的专用名词奠定了基础。


唐咸通九年刊刻《金刚经》
唐代是书坊的初创阶段,民间书坊率先刻印历书、佛典与字书,开民间印书之先河,为出版业埋下火种。五代承续发展,蜀地、吴越刻书为先,而江苏境内的苏州、南京已初露刻书端倪,成为南方刻书业的重要参与者。
北宋时期,随着雕版印书规模的扩大,书坊业快速发展,全国出现了多个刻书中心,坊刻逐渐与官刻、家刻三足鼎立,且此时的书坊以接受委托雕印为主要业务,兼刻佛经进行售卖。南宋时期,坊刻业步入兴盛期,书坊林立的局面开始出现。两宋时期,杭州、眉山、建阳三大刻书中心蔚为大观,临安书棚本、建阳麻沙本为世所周知。而江苏苏州的坊刻以 “苏本” 的精校精刻闻名遐迩,与金陵刻书共同构筑起江苏刻书业的早期优势。

元代坊刻持续发展,图书在数量上比宋代多,江苏地区的刻书业虽受战乱影响,但根基未断,为明代的爆发式增长积蓄力量。
明清时期,古代书坊发展进入全盛的成熟期。
明代,北方平阳、南都金陵、江南苏州书坊林立,套印技艺臻于化境,饾版拱花竞相争胜,通俗文学与日用典籍流布四方,极大打破士族文化垄断。江苏作为核心区域,金陵与苏州两大刻书中心遥相呼应,形成“金陵擅通俗、苏州精经史”的差异化发展格局,成为全国刻书业的 “双引擎”。

《南都繁会景物图》局部
清代书坊,以京师和江南最负盛名,江苏的南京、苏州、扬州继续领跑,扬州诗局的官刻、苏州书坊的坊刻、南京的戏曲小说刊刻各具特色,进一步巩固了江苏在全国文化版图中的核心地位。
近代以来,随着机械印刷技术的引进和快速发展,传统的书坊刻书业逐渐式微,但江苏刻书业积淀的文化基因与产业经验,转化为近代出版业的发展优势,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机构在江苏的分支机构,延续了江苏文化传播的传统,为现代江苏文化大省建设埋下伏笔。
Part.02
金陵墨韵,江苏文化中心的形成与辐射
洪武建国,定都南京,金陵成为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确立了江苏作为全国文化核心区域的地位。
明初,金陵的书坊数量并不多,只有十家左右。明代中叶以后,江南商品经济繁荣,南京作为留都,既保有政治上的特殊地位,又摆脱了过多的政策束缚。加之市民阶层兴起后对于文化的迫切需求,金陵书坊的发展有了肥沃的土壤。这一发展并非孤立的城市现象,而是江苏整体经济文化繁荣的缩影:江南地区发达的农业、手工业为刻书提供了纸张、刻版等物质基础,便利的水陆交通网络支撑了书籍的流通,而江苏历代积淀的崇文风气,为书坊提供了充足的作者、校勘者与读者群体,多重优势叠加,促成了金陵书坊的鼎盛。

周氏怀德堂《牡丹亭还魂记》明末刊本插图
发展至万历年间,金陵坊刻达到了鼎盛阶段。
明人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甲部·经籍会通》中有记述:“今海内存书,凡聚之地有四:燕市也,金陵也,阊阖也,临安也。”按照胡应麟的估算,南京和苏州是当时全国最大的两大书肆聚集地。“吴会、金陵,擅名文献,刻本至多,钜帙类书咸会萃焉。海内商贾所资,二方十七,闽中十三,燕、越弗与也。”据统计,南京和苏州两地的书坊出版的书籍约占全国市场流通量的十分之七,而南京在书坊数量、刊刻书目上远超过江南的苏州、杭州与福建建阳等印刷中心。江苏形成了以南京、苏州为核心,覆盖经史子集、通俗文学、日用典籍的全品类出版体系,其书籍不仅满足当地需求,更通过漕运、驿路辐射全国,成为中华文明传播的重要载体。
当代众多学者都对明代南京书坊的数量进行了考察统计:张秀民在《中国印刷史》中记录明代南京书坊93家,缪咏禾在此基础上补充11家,张献忠又据此完善至150家左右。从前辈学者的统计中,我们可以看出明代南京书坊数量是相当可观的。在众多书坊中,不乏以家族为单位开展刻书事业的。其中以唐氏书坊为最多,15家左右,著名的有唐氏富春堂、世德堂等;周氏次之,14家左右,出名的有周氏怀德堂、大业堂、万卷楼等;王氏居其后,约有9家,如勤有堂、车书楼等。这些家族式书坊不仅是商业实体,更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其世代相传的刻书技艺与经营理念,将江苏的人文精神融入书籍的字里行间,形成了既重学术精度、又重市场活力,既守传统底线、又善创新突破的“江苏刻书风格”。
然则明代南京书坊大多聚集在哪里呢?
明人胡应麟在《经籍会通》有言:“凡金陵书肆,多在三山街及太学前。”

《康熙南巡图》里的三山街
清初孔尚任的《桃花扇·逮社》中也记录:“天下书籍之富,无过俺金陵;这金陵书铺之多,无过俺三山街。”可见,三山街是当时书坊的重要集中地区之一。三山街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给金陵书坊提供了稳定而持续的客流量和广阔的市场。在此基础上,书坊发展有声有色,这种 “扎堆经营” 的模式,形成了集刊刻、销售、交流于一体的文化产业集群,不仅降低了生产成本、提高了流通效率,更催生了良性竞争与技术革新,成为江苏文化产业集约化发展的早期典范。
Part.03
梨枣金陵:金陵书坊的经营智慧与文化定位
明代金陵书坊的经营之道独具匠心,刊刻精准贴合市场需求:既刊经部典籍与科举程式之书服务士子,亦印戏曲小说等通俗读物迎合市民;同时邀文人校勘、画师绘图提升品质,并以分层定价适配不同消费阶层,全面覆盖多元受众。
金陵书坊还利用便利的交通构建起多元的销售渠道,包括门店零售、集市设摊与跨区域批发等,还借助漕运与驿路辐射全国乃至海外,例如金陵王氏勤有堂刊刻的杂字书《魁本对相四言杂字》流向了日本。


明洪武辛亥金陵王氏勤有书堂刻本《魁本对相四言杂字》
此外,金陵书坊率先萌发了早期的版权意识,以牌记标注书坊信息、刊刻年份与版权声明,树立品牌辨识度,若遇恶意翻刻则主动通过官府申诉维权。金陵书坊的经营既实现了商业盈利,又推动了典籍传播、文化普及与艺术创新,成为文化产业与商业经营深度融合的典范。

明代金陵书坊的崛起,推动了晚明通俗小说出版市场的繁荣。现知传世最早的通俗类书,为吴敬所编纂、金陵万卷楼于万历十五年(1587)刊刻的《国色天香》。这部作品雅俗共赏,迅速积累了大量的读者,是当时通俗读物出版的标志。受其影响,金陵世德堂很快刻印了赤心子汇辑的《秀谷春容》。这股出版风潮更是跨越地域,辐射至闽地建阳书坊的出版方向,典型如余象斗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推出的《万锦情林》等书。此外,世德堂于万历二十年(1592)刊刻的《新刻出像官版大字西游记》,是《西游记》百回本的最早刊本,促进通俗小说中神魔小说类别的崛起。




万历二十五年金陵周氏万卷楼重刊本《新刻京台公余胜览国色天香》
在推动市井出版发展之外,明代金陵书坊更促进了中国古代刻印技术的革新,在中国版刻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自宣德起,积德堂刊刻的《新编金童玉女娇红记》,成为金陵戏曲插图的先导。


明宣德时期金陵积德堂刊本《新编金童玉女娇红记》
在中国古代版刻史上,明末创新出了彩色套印和饾版拱花等技术。金陵地区利用套印的印刷方式出版书籍的书坊,有如金陵一贯斋套印朱墨本《三元选择丹书》,种文堂套印《苏长公密语》等。十竹斋书坊主人胡正言在金陵从事的画谱雕印,更是娴熟应用了饾版拱花技术,其《十竹斋笺谱》及《十竹斋画谱》正是运用此技术,做到了画、刻、印三绝,无论花卉羽虫,都神韵生动,色彩逼真。


胡正言《十竹斋笺谱》
自十七世纪起,南京凭藉四通八达的水利交通、繁盛的市井经济与深厚的人文底蕴,吸引四方士商云集金陵,以编书、刻书和售书为业,促成了不同地域间经济与文化的深度交融。除金陵本地的书坊主人外,更有不少来自安徽、江西、福建的客商在此定居设坊,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福建人郑尚玄在南京开设的人瑞堂。
明代中后期,金陵书坊刊印的小说、戏曲等通俗读物远渡重洋,成为日本、朝鲜乃至欧洲各国争相收藏的文化佳品,既推动了中外文化的交流互鉴,也深刻影响了海外诸国的文学发展脉络。


左:明天启元年(1621)金陵一贯斋《三元选择丹书》
右:明天启元年(1621)种文堂《苏长公密语》
明代金陵书坊依托留都的千年文脉、制度优势与江南发达的商品经济,以梨枣刀笔,既赓续经史典籍的传承命脉,又推动知识向民间下沉普及,催生了明代小说、戏曲等通俗文学的黄金时代,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对于江苏而言,金陵书坊不仅是历史的遗产,更是文化大省建设的精神内核与实践范本。它所承载的 “崇文重教、务实创新、开放包容、服务大众” 的文化基因,贯穿了江苏文化发展的始终。

本文撰稿: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龙顺、周籽彤、程文君
指导老师: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井超
编辑:朱振鑫
审核:陈晓婧
发布:李海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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